夜深人静，扬州城的街巷里忽然多了几十个黑影。他们穿着夜行衣，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贴着墙根疾行，像是早就把这城中的每一条巷弄都摸熟了。
他们避开了几队巡夜的兵丁，绕过了几处灯火通明的路口，最后在知府衙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也驶入了这条巷子。牛车上放着几只大木桶，漆着暗色的漆，盖得严严实实。扬州本地人一看便知，这是装夜香的车子。
扬州城每天收两次夜香，早上走街串巷收各家各户的，晚上则去城内各处的公厕掏秽物，连夜拉往城外庄子。这生意被一个叫龙武的混混把持着，虽不起眼，却是实打实的独门买卖。
赶车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他停好车，前后张望了一下，轻轻打了个呼哨。四面八方的暗影里立刻涌出二十多个黑衣人，为首的那人快步走到牛车旁，与赶车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赶车人没有说话，只是侧身打开了一只木桶的盖子。桶内没有夜香，整齐地码放着十几根手臂粗的竹筒，每个有手臂粗细，看起来像是灭火用的水龙。
黑衣人没有迟疑，快速上前，每人取了两个竹筒，又迅速没入黑暗中。赶车人将空桶重新盖好，轻轻抖了一下缰绳，牛车便继续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车轴吱吱呀呀地响着，很快便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一道火光从知府衙门的东北角猛地蹿了起来。那火起得极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顶了一下，火舌沿着廊柱和屋檐的缝隙迅速蔓延开来，不过几息的功夫便烧成了一片。
紧接着，南面和西面的院墙附近也几乎同时亮起了火光，三道火焰从三个方向同时向中心合拢，将整座知府衙门包围在了一片正在膨胀的火光之中，只留着北面一条出路。火光照亮了衙门屋顶的脊兽和檐角，浓烟滚滚地翻涌着。
衙门值夜的兵丁最先反应过来，有人敲响了铜锣，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衙门的仆役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披着外衣跑出来，有人拎着水桶，有人扛着扫帚，有人急得在原地打转，喊声、脚步声、水桶碰撞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闫埠忠正搂着小妾睡得正沉，今天酒喝得多了些，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人敲锣，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敲什么”。他身边小妾先醒了，一看窗外映进的红光，吓得推他肩膀：“老爷！老爷！走水了！”
闫埠忠听了“走水”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猛地坐起来，胡乱套上衣裳往外跑。跑到前院时，家丁和兵丁们已经架起了水龙开始扑救，火势看着不小，但已经被控制住了，没有继续蔓延的迹象。
他松了口气，在人群中找到府上管事王贵，冷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会起火？”
王贵满头大汗，衣裳前襟被水浸透了，脸上还沾着灰，弯着腰回道：“回老爷，小的也是不知，今日不是小的当值，都已经睡了，听闻衙门走水才刚赶来的。不过老爷放心，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闫埠忠皱眉问道：“今夜谁当值？”
这时候，另一个管事的王贵见大人来了，也赶忙跑过来，“老爷，您来了。”
闫埠忠瞪着他道：“今夜你当值？怎么回事？”
那王贵此时身上早已被汗水浸透，衣服上还有些焦黑，看着闫埠忠苦着脸说道：“回老爷，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火像是有人故意放的。小的刚发现的时候还只有马厩那边一处火光，可正要带人去救，府中其余地方也同时烧了起来。这绝不是意外。”
闫埠忠的眉头猛地拧紧了。有人纵火？他自认平日里虽然也得罪过人，可那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纠葛，谁会敢在知府衙门放火？若是有人纵火——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想起京城里传过来的那些消息，那一夜荣国府也是先起了一场大火，然后才有了后面那一连串的变故。
“不好！”闫埠忠喊了一声，然后转身便往后院跑。
他朝后院跑了几步又反了回来，冲着还在发愣的王贵吼道：“带人，拿上兵器，跟我来！”王贵这才醒过神来，连忙招呼几个提着刀的兵丁跟上。
后院里静得出奇。越往里走，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重。
前院的锣声、喊声、水声那么大的动静，后院不可能听不见。可一路过去，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连廊下的灯笼都熄了，一片漆黑。
闫埠忠此时心已经沉到谷底，他带人来到正房，一脚踢开房门，见屋内一切如常，再往里走，见自己老妻安然睡在榻上，随即便松了口气，但是他随后发现不对劲，这怎么还没醒？
他晃了晃老妻，见她呼吸平稳，全身无伤，就是昏睡不醒，又伸着鼻子在屋内闻了闻，室内漂浮着一股子陌生的淡淡的香味，闫埠忠了然，这是中了迷香了。
闫埠忠他又带人一连查看了好几间屋，发现丫鬟、婆子、值夜的小厮等全都中了迷药，横七竖八地躺在各自屋里，幸好没有人受伤。
闫埠忠放下心来，看来是为了财来的，无所谓，些许身外之物，你们偷走多少，到时候我再从扬州百姓身上刮下来便是了，人没事就好。
他刚想让人去清查损失，却见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人跌跌撞撞跑了过来，闫埠忠定眼看去，认了出来，正是自己亲家身边伺候的。
那小厮跑到闫埠忠跟前扑通跪下，声音都带着哭腔：“大人！不好了！我家老爷不见了！”
闫埠忠猛地转头看向客院的方向。他几乎是跑着冲进那间客房的，推开门时火把的光涌进去，将屋内的陈设照得清清楚楚。被褥凌乱，窗子半开，屋里空空荡荡。
他又跑到女婿和女儿的房间，同样空无一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屋门口，像是一根被猛地抽走了支撑的柱子，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攥着门框的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松开，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完了……这下完了。”
正是：
运河船影正北行，甄家意气满金陵。
扬州一夜火光照，父子双双无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