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京营三次攻打天津失利,京城里的风向便悄悄地转了。
先前那些讳莫如深的话题,如今在茶馆酒肆之中,也渐渐有人敢低声议论了。说书先生虽不敢明着编排朝政,可那些“前朝旧事”“古来轶闻”的段子里,往往夹着几句指桑骂槐的闲话,听得满堂茶客会心一笑,又赶紧端起茶碗遮住嘴角。
这其中最被人津津乐道的,便是江南甄家那一桩惨剧。而最让人琢磨不透的,是那位即将登基的北静王水溶对此事的反应。甄家是他的岳家,甄王妃是他的正妃,岳父和妻弟遭此横祸,他竟什么动静都没有。
据说甄王妃得了信,先是哭得昏死过去,醒来之后扬言要杀了贾家那个侧妃抵命。可这事被水溶拦了下来,只将贾探春关进了府中的冷院,便再没了下文。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京中那些鼻子灵的人便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这位新君,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稳如泰山。
说到贾家二房,众人更是唏嘘不已。
那贾政原本被朝廷任命为九边安抚使,顾名思义,是让他去边军中安抚那些与贾家有旧的将领,为朝廷笼络人心。这也是新君的手笔,贾家在军中根基深厚,若能安抚住那些旧部,对付贾瑕便稳了一半。
贾政接了旨意,自然是诚惶诚恐,可谁也没想到,他刚走到大同,便出了事。
那一日他坐着轿子,前面有差役鸣锣开道,一路浩浩荡荡地往马场方向走。大同的马场平日里是军中操练骑兵的地方,闲杂人等本不该靠近,可他一个读书人,哪里懂得军中的规矩?
他只当是寻常的官道,轿子拐进马场旁边那条路时,一队骑兵正在场内操练,战马被那突如其来的锣声惊了,数十匹烈马嘶鸣着冲出围栏,直直朝官道这边冲来。贾政的轿夫吓得扔了轿子便跑,轿子翻倒在地,贾政从里面滚出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几匹惊马已经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幸得随行的龙禁尉拼死上前拦住了马队,将人抢了出来,可贾政那条右腿已经被马蹄踏得血肉模糊,抬回京城时,整个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太医看了之后摇了摇头,说骨头碎得太厉害,即便养好了也是个跛的。
这事到底是谁做的,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结果。谁让贾政不懂军中规矩,坐着轿子敲着锣闯进马场,惊了战马才遭此横祸?可明眼人都知道,那马场平日里管理极严,偏偏那天围栏松了,偏偏那天有马队操练,偏偏那锣声就惊了马。可这话谁也不敢说,只能烂在肚子里。
那王夫人原本在这段时间得意非常。自己的大女儿嫁给了当今皇帝,当了贵妃,虽然如今皇帝被软禁,贵妃也没了什么用处,可那毕竟是宫里的主子。
自己的庶女探春又嫁了下一任皇帝,做了侧妃,虽说不是正妃,可那也是天子的枕边人。加上自己的亲哥哥王子腾如今成了上皇眼中的红人,把持着京城的兵权,这等荣耀,便是寻常的皇亲国戚也比不得。
那些日子王夫人出门赴宴,走到哪里都有人迎上来奉承,她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可那脊背挺得比谁都直。
可好景不长,贾政在大同出了事,紧接着探春在王府中被关进了冷宫。消息一桩接一桩地传出来,贾家的风头一下子便被扭了过去。
那些先前凑上来奉承的人家,如今见了王夫人的轿子便远远地绕开,有的甚至连帖子也不回了。勋贵圈子里的宴席上,王夫人的位置从主桌挪到了末席,有时候索性便没人给她递帖子。
她心里明白,可嘴上什么也不说,只是每日照常去佛堂念经,照常给贾政煎药,可那眉眼间的戾气却一日比一日重了。
这一日,王夫人正在房中给贾政喂药。
贾政靠在床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才短短一个多月,便像是老了十岁。那条伤腿搭在棉被外面,膝盖以下的地方裹着厚厚的白布,布上渗着一层淡黄色的药渍。他端着药碗,皱着眉一口一口喝着。
王夫人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时不时地替他擦一擦嘴角。她比前些日子瘦了不少,颧骨突了出来,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从前那股子养尊处优的从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磨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掀帘子进来,行了一礼道:“回太太,薛家姨妈来了。”
王夫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抿着嘴问道:“人去了哪里?”
那小丫鬟答道:“回太太,去了后院奶奶处。”
王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那小丫鬟站了一会儿,见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悄退了出去。
后院宝钗的房中,薛姨妈和宝钗坐在床沿上,母女两个手拉着手。薛姨妈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薛姨妈比从前老了许多。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酱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耳上那对珍珠坠子也换成了极小的两颗,连一件像样的头面都没有了。脸上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撑着的东西,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她攥着宝钗的手,哽咽着说道:“自你哥哥去了,那个悍妇也回娘家了,家里这个月又关了几个铺子……”薛姨妈说着,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拿帕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儿啊,咱家这下可是真的败了。”
宝钗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眼眶也红了。她穿着一件蜜合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比从前在荣国府时朴素了许多。可她那副沉静端庄的气度却依旧没变,像是无论天塌下来,她都能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
“算了妈,哥哥嫂子没有孩子,就算你想让她守着,多半也守不住的。”
薛姨妈听了,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拍着膝盖:“就算是不求她守住,也不能这么快就走了罢?想当年,你哥哥生意做得好的时候,他们夏家可是上赶着腆着脸求着这门婚事的!如今你哥哥尸骨未寒,她倒好,收拾了细软,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回了娘家!我派人去问,她娘家人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我们也是管不了的’。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她越说越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羞辱了却无处说理的憋屈。
宝钗叹了口气:“您也说了是当年了。现下情况不一样了。夏家那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当初结这门亲的时候,看中的是咱们薛家的银子,如今哥哥没了,铺子也关了大半,他们自然不会再把这门亲戚当回事。唉……”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又轻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
母女两个相对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薛姨妈收了眼泪,拿起帕子把脸擦干净,看了看屋外,见没有人,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这肚子,还没动静?”
她突然换了话题,宝钗一愣,随即脸上泛起一层恼怒,那层恼怒底下压着几分难堪,几分委屈:“他都不回来住,我怎么……”话说到一半,她便住了口,别过脸去。
薛姨妈一听,心下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