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惜春在庵中犹豫了整整两日，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与妙玉一同出了水月庵。
初春的京城，风里还带着残冬的冷意，两人一路打听着往贾政新宅的方向走。
京城里这些日子街上冷清得很，米价飞涨，许多铺子都关着门板，门板上贴着“歇业”的字条。路旁偶尔蜷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见了她们也只抬了抬眼皮，连乞讨的力气都没了。
其实她从未到过二房的新宅。
当年分家时，她正在府中那间小佛堂里念经，贾政一家搬走时她连院门都没出。后来探春出嫁，她也没去送；王熙凤偶尔差人来问她要不要一起过去坐坐，她一概回绝了。她与那房人，本就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如今那层纱被火一烧，便连个影都不剩了。
可京城中谁人不知贾家二房的新宅在何处？她们一路打听，拐过几条街巷，终于到了贾府。
惜春站在街角，望着那扇朱漆大门，脚步忽然沉了下去，像是鞋底被人粘在了地上。妙玉察觉了她的异样，侧过头来看她，低声道：“若是不愿，咱们便回去罢。左右再想别的法子。”
惜春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头，抬步朝那大门走去。
还未等她走到门前开口，门口一个年轻门子便抬眼打量了她们一眼，见是两个年轻的尼姑道姑打扮，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一皱，张嘴便往外赶人：“哪里来的小尼姑？就算我们太太心善，可化缘也不看看现下是什么时候？快些离去罢，莫在这里碍事。”
惜春被他这一喝，气血猛地涌上脸来，涨得通红。
她虽清修多年，可到底也是堂堂宁国府嫡女出身，何曾受过这样的言语？转身便要离开。可她刚迈出一步，便想起了庵中那些面黄肌瘦的师姐妹们，她咬了咬牙，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惜春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对那门子道：“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四妹妹求见宝玉哥哥。”
那门房听了，先是一愣，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那层不耐烦明显重了几分，正要再开口赶人，却被旁边一个年岁稍长的门子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那年长的门子在这府上当差已有十来年了，多少知道些底细。
他将年轻门子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嘴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你来府上不久，有些事不知道。宝二爷真有一个四妹妹，是东府那边的，早年间一直在府里住着，后来出了些事……总之，这里面隐情许多，不是你我该知道的。既然她找上门来了，还是进去通报一声罢，莫要自作主张，回头太太怪罪下来，你我担待不起。”
那年轻门子听了，脸上那层狐疑更重了几分，却也不敢多问，只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四妹妹五妹妹的”，便转身往里去了。
可他并没有去找宝玉，而是径直将消息报到了贾政的院子里。
贾政如今正躺在床上养伤，此时他半靠在引枕上，王夫人坐在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无非是京中米价又涨了、哪家勋贵又断了来往、宝玉昨日又去了哪里鬼混之类的家常。
正说到宝玉时，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老爷，太太，前头门房来报，说外头来了个尼姑，自称是……是四姑娘，要见宝二爷。”
听了门房的禀报，两人俱是一愣。
贾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被角，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可伤腿一动便是一阵剧痛，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只好又靠了回去。
王夫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那厉色极快，像一根针从眼底猛地刺出来又收了回去，面上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她看了一眼丈夫，对外面说道：“快请四姑娘进来。”
惜春和妙玉被一个婆子引着穿过二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后走。那婆子在一扇雕花门前停下，侧身让开：“四姑娘请进，老爷太太都在里头呢。”
惜春站在门槛前，往里看了一眼，便看见了那张雕花的拔步床，看见了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她的脑子嗡地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上猛地撞了一下。
她本以为会先见到宝玉。可她万万没想到，门房竟然直接报到了贾政这里，而她就这么直直地站在了贾政的房间里。
屋内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贾政看着门口那个穿着海青僧袍、面容枯瘦的年轻女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开口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王夫人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却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率先开了口：“你这丫头，这段时间跑哪里去了？我们还以为你被歹人掳了去呢。老爷为此流了不少眼泪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嗔怪，像是在说一个贪玩跑丢了的孩子。可那字字句句，落在惜春耳朵里，却像是裹了一层蜜糖的针。
惜春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月牙印。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木雕。
妙玉站在她身后半步，虽不知这府里的龌龊内情，可她那颗心向来玲珑剔透，早已从惜春僵硬的脊背和那妇人过于完美的笑容里察觉了不对劲。
她忙上前半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贫道妙玉，见过贾老爷、贾夫人。”
王夫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引了过来，目光在妙玉脸上转了一圈，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意外和审视。她上下打量了妙玉一番，见这年轻道姑生得眉目如画、气度不凡，穿着虽然清贫却自有一股出尘的风韵，心中暗暗纳罕，面上却已堆起了客套的笑意：“原来是妙玉师傅，快请坐。不知师傅在何处修行？”
妙玉道：“在水月庵挂单，与惜春师傅同住。”
王夫人点了点头，又客套了两句，妙玉便将来意说了，庵中断粮数日，特来府上借些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一听是来借粮的，王夫人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她转过头去，看着惜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轻蔑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她心里想的是：我还以为你是个世外高人呢，清高得连贾家的门都不肯进，如今倒为了几斗米折腰了。她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后对身旁的婆子说道：“去吩咐库房，备十石粮食，用车子装了，送到水月庵去。”
身后婆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惜春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她说完便要转身离开，这个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多待。这房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贾政忽然开了口，“四丫头。”
惜春的脚步顿住了。
贾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你是贾家女，如今一直住在庵里终究不像话。不如……就回家来住罢。”
惜春的脊背猛地一僵。她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期待，那种表情出现在贾政这张向来板正古板的脸上，显得格外的不协调。
“家？”惜春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哪里是家？我家被烧了。”
贾政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又慢慢褪成灰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靠回了引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