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热闹刚刚平息，又一个婆子连滚带爬地从后院跑了进来。她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薛宝钗本就被王夫人和宝玉搞得头晕目眩，又见这婆子大呼小叫地闯进来，心中一股无名火再也压不住了。她几步走上前去，扬起手来，结结实实地给了那婆子一巴掌，骂道：“号丧吗？还嫌府里不够乱怎的？”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自宝钗进了贾府这些年来，从没有像今日这样打骂过下人。她一向是温婉贤淑的，说话轻声细语，待人和和气气，连最刁钻的婆子都挑不出她的错处来。可今日这一巴掌下去，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宝钗打完那一巴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平复了一下心绪，才没好气地问道：“又怎了？”
那婆子挨了一巴掌，捂着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四小姐……四小姐她……她自缢了！”
宝钗听了，整个人愣在当场。而坐在一旁、方才还像一尊泥塑似的宝玉，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那婆子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急切地问道：“你说什么？四妹妹自缢了？”
那婆子被他拽着衣领，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点了点头，声音发颤：“是……是在后院的厢房里，用腰带系在房梁上……”
宝玉猛地松开她，一脚将婆子踹翻在地，怒骂道：“这种事还不早说！”说完便转身往后院跑去。宝钗也被人扶着，急匆匆地往后院走。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方才还在想着怎么把惜春从官府手里保下来，转眼间人便已经没了。
那婆子先被宝钗打了一巴掌，又被宝玉踹了一脚，顿感天旋地转，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直喘气。她一抬头，正对上站在厅中的申七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尴尬至极，又各自扭过头去。
而就在此时，从里屋里传出来王夫人那尖利的笑声。
“死了好！死了好啊！那孽种终于死了！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紧闭的门后传出来，穿过廊下的风，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都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消息传到天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绣衣卫虽然大部分人马都跟了上皇，可米坦经营多年，总还有几条暗线没有断。那些暗线像蛛丝一样细，可还勉强连着京城与天津之间的消息往来。
本来贾瑕已经准备派人去京城谈判了。虽说他知道单凭谈判救不出皇帝，可总是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
京中如今还有陆路通道运送粮草，可缺口太大，他也不想将满京城的百姓都饿死。
他想借着谈判的由头，探一探对方的虚实，顺便看看能不能寻个机会将贾琏和惜春他们弄出来。
别看贾瑕手里只有两千来人，算上最近收编的一些天津降军，也不过五千余人。这其中真正能跟着他走的，还是神机营那批老兵。凭借这点人马与整个帝国对抗，是没有一点胜算的。
可贾瑕赶上了一个好时候。之前皇帝与上皇打擂台，将全国上下的军镇指挥换了一遍，换上去的多是皇帝的人。后来鲁王监国时，那些军镇觉得毕竟是皇家父子之间的事，还秉持着观望的态度。谁想到后来上皇突然现身，把鲁王废了，让水溶继位！
这一下，那些军镇指挥们便坐不住了。他们当初上位就是踩着上皇的人爬上来的，现下上皇重新掌权，说不拿他们开刀谁信？
于是水溶遇到了跟当初皇帝一模一样的麻烦：他的军令出了京城，几乎没什么人听。江南那边已经有不少上皇派去接收军权的钦差不明不白地失踪了。九边更不必说，贾政那腿怎么断的，大家心知肚明。
反而是辽东那边最为消停，可也最让水溶恼火。他本想从辽东调兵南下，加上京城的兵马，给贾瑕一个两面夹击。可辽东诸将倒好，不说支持上皇，也不说支持皇帝，就那么坐山观虎斗，两不相帮。
这种大势之下，贾瑕凭着几千兵马，竟神奇地在天津站稳了脚跟。
但是贾瑕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正在考虑派谁去京城的时候，惜春的消息便先到了。
那信使将京城传来的密报呈上，贾瑕展开看了两遍，久久没有说话。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海风呼啸的声音，那风从渤海湾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咸腥气。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对信使挥了挥手：“下去罢。”
信使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将外面的风声隔断了大半。
贾瑕独自坐在帐中，一动不动。
自他这一世出生在贾府，与大房以外的亲戚都不算亲近。惜春是女眷，又是东府那边的，自小他与她也就是在迎春院里偶尔碰面时点个头，连正经话都没说过几句。至于贾政，那个板着脸、满口仁义道德的二叔，他更是敬而远之，从小到大没跟他正经交谈过几回。
惜春的身世，他是知道的，贾政的龌龊、老太太的遮掩，这些他心里都有数，可从未想过要插手。那是别人的伤疤，他没有资格去揭。
可如今，那个沉默寡言的四妹妹，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做针线的小女孩，竟然亲手刺死了自己的生父，然后自缢了。这样一番境地，怎不叫人唏嘘？
他在帐中独坐了一个多时辰。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面色已经恢复了常态。没有人知道他在这段时间里想了什么，也没有人敢去问他。他整了整衣袍，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往天津城去了。下午还有一场重要的会面等着他。
今日的会面安排在天津指挥使衙门。贾瑕进了城，在正堂里见到了几位金发碧眼的西洋使节。
为首的那个，正是他的老熟人，英国公使安德鲁斯。
安德鲁斯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深蓝色外套，领口系着一条雪白的领巾，脚下蹬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靴，整个人比在京城时更显精神。他一见贾瑕，便张开双臂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意：“您好，贾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贾瑕笑着迎上去，与他简单拥抱了一下：“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勋爵阁下。”
安德鲁斯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一根手指，在贾瑕面前摇了摇，脸上做出一个故作严肃的表情：“我要指正您一个错误，将军。我现在可是伯爵了。”
贾瑕挑了挑眉毛，目光里闪过一丝促狭：“哦？你们国家打输了战争，却给你升了爵位？”
这话说得直白，安德鲁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了一副受伤的表情，一只手按在胸口，好像贾瑕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说实话，东方人的委婉在您身上是一丁点也没看到。”
贾瑕大笑着，将他请进正堂。两人分宾主落了座，有小厮端上茶来，贾瑕亲手给安德鲁斯斟了一杯，递到他面前。
寒暄了几句后，安德鲁斯放下茶碗，正色道：“陛下授予我伯爵的称号，说起来还要感谢贾将军。”
贾瑕不解地看着他。
安德鲁斯见他这副表情，便笑着解释道：“虽然我们在战争中失败了，但是却达成了与贵国惊人的贸易额。说句实在话，这场战争近四成的军费，都是由我这边的贸易线路提供的。”
贾瑕听了，恍然大悟。他点了点头，也收了笑，问道：“那就恭喜伯爵阁下了。不知道您此次前来找我所为何事？我想，你我都知道现在我们大魏是什么情况罢？”
安德鲁斯端着茶碗，目光落在贾瑕脸上，那目光里有商人的精明，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诚恳：“正是因为知道，才来的。”
正是：
津门帐下坐独，千里传断肠音。
自小未曾亲几面，如何闻讣也沾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