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又一次站在了京城风口浪尖上。
惜春刺死贾政的消息，第二日一早便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说来也不奇怪，这等事要搁在别家，或许还能遮掩一二，可贾家二房那位王夫人治家的本事，能瞒得住才是稀奇。
于是，第二日一早，贾府大门前便围了不少闲汉。
如今京城里缺粮，米价涨得没边儿，百业萧条，许多铺子关了门，扛活的、跑腿的、拉车的都没了生计。成日里无所事事，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也是挨饿，蹲在贾府门前看热闹也是挨饿，还不如来瞅瞅这桩奇事，好歹能解个闷儿。
那些闲汉三三两两地蹲在街对面的墙根下，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贾府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偶尔有马车从巷口经过，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双好奇的眼睛，又飞快地放下了。
“听说了吗？贾家那位四姑娘，就是从前宁国府的大小姐，昨夜把她二叔给刺死了！”
“真的假的？一个姑娘家，怎能干出这种事？”
“千真万确！我三舅家的连襟就在京兆府当差，昨夜出了命案，赶去的时候人还热着呢，胸口扎得跟筛子似的！”
“啧啧，这贾家今年是犯了太岁不成？先是荣国府烧了个精光，又出了个造反的贾老三，如今又来了个弑父的姑娘，这热闹，够说书先生讲上一年了！”
“听说是在政老爷房内发生的，你说一个侄女半夜去叔叔房间做什么，该不会……”
“噤声，这是能在外头说的吗？”
“走，咱们去屋里说去……”
“……”
贾宝玉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里头，外面的一切声音都变得又远又模糊。
从昨夜被叫醒、看到贾政房内那片血泊开始，他便一直是这副模样，不哭、不喊、不问、不说，像是整个人的魂魄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坐在那里。
他好像把自己的心装进了一个厚厚的壳里，外面的事，无论多么惨烈，都刺不进去。
薛宝钗坐在他旁边，面色苍白，眼底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她穿着家常的蜜合色褙子，头上只草草地绾了个髻，连簪子都没插。从昨夜到今晨，她一直在强撑着，安排人去请大夫、打发人去京兆府报信、将王夫人扶回房中、拦住那些慌作一团的下人、又让人去看住惜春。一件接一件，像一只被抽得停不下来的陀螺。
而此时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京兆府的一名捕头，姓申，行七，人称申七。
申七三十来岁，生得一张圆脸，留着一撮小胡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色捕服，腰间挂着铁尺和腰牌。他昨夜接了贾府下人的报案，说是府内出了人命，他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厮偷东西被打死了，结果到了地方一看，死的是贾政，这可把他吓得够呛。
现如今谁不知道北静王没几日便要登基了，而这位政老爷的二女儿正是北静王的侧妃，将来没准就是贵妃娘娘。现下这个节骨眼上，未来皇帝的老丈人被人刺死在了自己家里，这是何等大案？
况且，这位政老爷可不止是未来皇帝的老丈人，还是当今皇帝的老丈人，接连两任皇帝的老丈人！这身份放在整个大魏朝也是独一份的。
申七做了十几年的捕头，抓过贼、办过命案、见过世面，可昨夜踏进贾政卧房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腿肚子转了一下筋。
满床的血，锦被上、帐子上、墙上，到处都是喷溅的暗红痕迹。贾政躺在床上，身上不知道被刺了多少下，那张平日里板得四平八稳的脸此刻扭曲着，眼睛半睁着，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让他难以置信的东西。而那个杀了他的凶手。竟是府中的一位小姐。
说起这位四小姐，在京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
她本是宁国府那边的大小姐，宁国府被抄家时，竟没受牵连，安然地在佛堂里礼佛；荣国府那一夜大火，她偏偏又不在府中，躲过了一劫。一来二去，便有人私下说她是“气运之女”。
就是这样一位女子，竟然在夜半时分闯入二叔的房中，用一支银钗将他刺死在了床上。这其中的猫腻，就值得人回味了。
申七心里清楚，这种事不是他一个小小捕头能掺和的，可职责所在，他不得不来。况且证据确凿，凶器就在现场，凶手也没有逃走，就坐在客房里等着。可偏偏，贾府的人拦着不让带走。这就奇了。
申七看着事不关己的贾宝玉，把腰又弯低了几分，客客气气地道：“贾公子，这件事既然已经报给了京兆府，我们就要查个水落石出。还请将人交出来，您也别叫小的们为难。”他话说得谦卑，姿态也放得够低，可宝玉似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地砖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像是申七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
申七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回应，脸上的笑意便有些挂不住了，可他也不敢发作，只能又看向薛宝钗。
宝钗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碗，声音不高不低地道：“申捕头，也不是要为难几位，只是这毕竟是我们家的家事。昨夜事发突然，下人们慌了神，才贸然报了官，麻烦到了京兆府。劳烦了几位跑这一趟。这里替我向你们老爷赔个不是。既是家事，我们自己处置便好，不敢有劳官府。”她说得和气，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
申七听了，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这少奶奶是个讲理的，不像那贾公子，半天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他拱了拱手，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少奶奶，您这话小的明白。可此事已经不是贵府家事这么简单了。政老爷身份特殊，想来用不了多久，宫内就会有人来过问。若我们没有将犯人带回，于朝廷法度上不好交代。小的也是奉差办事，还请少奶奶体谅。”
宝钗也明白其中的关节。贾政的身份摆在那里，他的死不可能按普通的家事处理。可惜春再怎么说，也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当然不想让惜春被带去大牢，那样一个清清白白的人，进了那种地方，想必是不能活着出来了。
她转头看向宝玉，指望他能说句话。可宝玉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佛像，纹丝不动。宝钗心下有些恼了，伸手推了他一下，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宝玉，你说这事怎么办？”
宝玉被她一推，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好像灵魂才堪堪归位。他看了看宝钗，又看了看申七，目光茫然了片刻，最后低声道：“四妹妹不能带走。”
申七翻了个白眼，合着这位公子油盐不进，这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和昨晚说的一模一样。他正要再开口，忽听里屋传来一阵尖利刺耳的哭喊声，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
王夫人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连外袍都没顾上披，脚上着一双白袜，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的脂粉早就被眼泪冲得七零八落，露出一张苍白而扭曲的面孔。
她一眼看见了申七，便疯了似的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咬牙切齿地喊道：“带那个孽种走！将她碎尸万段！她是搅家精！是祸头！就不该让她进府！就不该让她进府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扯着申七的袖子，那力道大得申七差点被她拽倒。
几个丫鬟从后面追出来，七手八脚地拉住她，可她像是发了疯的母兽一般，谁也拉不住。申七被她吓得动也不敢动，心里暗骂了一声，想着回去后怎么也要寻个别的活计，这京兆府的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宝钗见状，也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对身旁的婆子丫鬟们道：“还不快扶着太太进去！”
几个婆子一拥而上，连拉带劝地将王夫人往回拽。可王夫人力气大得惊人，几个人竟拉她不住，她死死地攥着申七的胳膊，嘴里还在喊着：“孽种！孽种！她杀了老爷！她杀了老爷！”最后她终于被人拉走了，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门关在了里面。
饶是如此，宝玉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像一尊佛像一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