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江南。
此时的江南,春风已至,万物竞发。河岸上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一片金黄。可谁也没想到,在这勃勃生机之下,弥漫着的却是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自甄应嘉在扬州被害,整个江南震动。这场动荡比京城中围绕着皇位发生的动荡影响更为巨大。甄家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几乎超过了官府。盐政、漕运、田庄、商铺,到处都是甄家的影子。
现下甄家家主被害,江南人心惶惶,那些往日仰仗甄家鼻息过活的人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还远未结束。就像草原上一头受了伤的野牛,任谁来了都想咬一口。
在扬州惨案发生之后不久,甄应嘉的弟弟甄应杰从苏州赶往扬州收尸,船行至运河瓜洲段时,被人趁夜凿沉了船只,全船的人都喂了鱼。另一个兄弟甄应重在金陵城中与人吃酒,下楼时不知怎的一脚踩空,从楼梯上直直滚了下来,摔断了脖子,当场便咽了气。
短短几日之内,甄家接连折了三位主事的男丁。此时甄家也觉察出了不对,家中剩下的主人便不再外出,但凡有事只吩咐下人去办。可即便缩在宅子里,祸事还是找上了门。
没过多久,甄家在江南的各处产业都开始受到影响。大管家包勇去乡下收租,被人掳走了,第二天尸体便挂在金陵城外官道旁的一株大树上,身上还被人用刀刻了几个字:“欠债还钱”。
城中的甄家店也被人明目张胆地洗劫了,铺面被砸得稀烂,货物被搬得精光。好巧不巧的是,在官府兵丁赶到之前,那些人便撤得干干净净,每次都是这样,无一例外。
随后,各级官员开始轮流到甄家拜访。有的是本地的道台,有的是府县的知府知县,还有的是驻军的参将游击。他们或是表示慰问,或是商议事情,可那话里话外明里暗里都在表示着一个意思:你们甄家那些产业,既然守不住,还不如舍了罢。
现下甄家男丁,仅剩下一个叫甄应阳的。他本是庶出子弟,好容易活到成年,得了笔小钱便分家单过去了。他平日里在族中没什么地位,逢年过节连主桌都上不去。原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却没想家中接连受到重创,最后甄老太太将他给推了出来,要他撑起甄家的门面。
一开始,他见白得了这么大一份产业,心里还暗自窃喜,以为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可府里府外接连出事,他也开始怕了。今日死一个管家,明日倒一个铺子,后日又来一个官员笑眯眯地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一个庶出的旁支,哪里压得住这样的场面?不顾族中老人的反对,他开始处理家产。
低价卖了南边的田庄,折价转了城里的铺面,连江北的盐引都半卖半送地让了出去。
这下子江南可就热闹了。之前甄家仗着京中的关系,在江南只手遮天,现下甄家落难,各路人马都盯上了这块肥肉。
今日你来咬下一个铺子,明天他来要走一个农庄,后日又有人拿着借条来讨银子。短短几日功夫,甄家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的产业,便被瓜分了大半。
这件事的幕后黑手,自然就是贾赦。
那日在扬州,亲手刃了仇人,贾赦并不觉得过瘾。人命债算是还了,可贾家多年积蓄付之一炬,你甄家不出血,这件事怎能了?
贾赦躲在金陵城郊的庄子里,每日只做一件事:写信。他不用露面,只要与人讲好条件,自有大把的人愿意帮忙。
在任时礼的牵线下,江南大半的官员与将领都加入到了这场瓜分的狂欢之中。贾赦将甄家这些年暗中把持盐政、走私军火、勾结外藩的旧账,拣了几件要紧的,悄悄递给了那些想要动手的人。有了这些把柄,那些官员便有了足够的借口,动起手来毫不手软。
当水溶派来的龙禁尉到达金陵的时候,甄家也就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大宅子了。
贾瑕终于接到了贾赦传来的信。
之前贾赦一直没有露面,贾瑕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担心的。老爹一个人在金陵,身边没兵没将,万一被绣衣卫拿住了,那可什么都完了。
后来扬州的事情传来,贾瑕更是担心,虽说他知道老爹是个老狐狸,不至于轻易被人算计了去,可扬州那件事闹得太大,贾瑕也怕他得意忘形,露出什么破绽来。
没想到经过多日的隐忍,老爹一出手便将甄家给绊倒了。
通过贾赦的书信,贾瑕也了解到了江南的情形。通过贾赦的书信,贾瑕也了解到了江南的情形。信中写得详细,哪家官员参与了对甄家的瓜分,哪家将领暗中出了力,水溶派来的龙禁尉到了金陵之后如何扑了个空,江南那边对水溶和上皇的旨意如何阳奉阴违。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地列在纸上,字里行间带着一种老辣的、不动声色的得意。
贾瑕拿着那封信看了两遍,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也有了接下来行动的勇气。
在西洋各国的弹药运抵天津之后,贾瑕便与米坦商议解救皇帝的计划。
两人关在帐中议了整整一夜,将京中的暗线、宫中的接应、出城的路线、撤退的接应点,逐一推演了数遍。米坦将绣衣卫在京城里的最后一点力量都押了上去,贾瑕则将这次行动视为最后一搏。
计划定下之后,贾瑕没有耽搁,当即点齐三千将士,命贾芸留守天津,自己与刘栋、米坦率军直奔京城。
天津城在他们的身后渐渐远去,前方的官道在晨雾中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马蹄踏在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一面正在被敲响的战鼓。
这件事的天平,终于开始倾斜了。
正是:
江南春色血斑斑,甄氏楼台一夕残。
贾赦深藏人不识,只凭书信倒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