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瑕点齐三千将士，自天津拔营北上，直趋京城。这个消息像一阵飓风，不到两日便刮遍了京畿各地。
天津与京城相距不过二百余里，快马加鞭一日一夜便可抵达。那些沿路的驿站快马最先嗅到了风声，不多久，京城里该知道的人便都知道了。
贾瑕的兵马虽不多，可这三千人皆是神机营出身，训练有素，火器精良，在天津与京营三战三捷，早已打出了名声。京中上下，无论官民，听到“贾瑕”二字，心中都各有滋味。
勤政殿里的水溶听到军报时正在用午膳，手里的银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溅出的汤汁弄脏了面前的奏折。
他猛地站起身来，将碗碟拂了一地，厉声喝道：“召王子腾！召所有在京的武将，即刻进宫议事！”殿外的太监们吓得连滚带爬地分头去传旨。
不到半个时辰，王子腾便带着几位京营的副将、参将匆匆赶到了勤政殿。水溶坐在案后，面色铁青，面前摊着那张画满了标记的舆图，手指在上面点了又点，却始终没有找到一处让他安心的地方。
王子腾站在下首，面色比从前更加沉郁。此前京营三次攻打天津失利，每一次败报传回来，他都能感觉到水溶看他的目光冷了几分。
他好不容易靠着上皇的提携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背叛了皇帝、赌上了全部身家，若这一次再败，那些曾经被他踩下去的人便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将他连骨头都不剩地吞掉。
王子腾进了殿，行了礼，站在一旁等着水溶开口。
水溶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贾瑕从天津出兵了，三千人，直奔京城。诸位有何对策？”
殿中安静了片刻。五军都督府副都督钱万年率先开口道：“殿下，臣以为当以守城为上。京城城高池深，只要紧闭九门，凭他三千人马，断无攻破之理。”
王子腾却摇了摇头。他向前迈了一步，拱手道：“殿下，臣以为不可一味守城。”
水溶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子腾道：“贾瑕手中最厉害的是什么？是火器。天津城下，京营三次进攻，哪一次不是被他的火器压得抬不起头？若是守城，固然一时无虞，可贾瑕只需用火炮轰击城门，日夜不停，京城必被其扰。之前其攻打建州赫图阿拉就是利用此战术。况且，京城如今粮草紧张，被他围上十天半月，不用他攻城，城里先就乱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几位将领，声音沉稳道，“臣以为，当在半路设伏截击，不让他靠近京城一步。”
水溶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有把握？”
王子腾道：“贾瑕此来，走的是官道。从天津到京城，必经霸州。臣愿率三万京营，在霸州一带设伏，以逸待劳。他三千人再能打，也架不住十倍人马的围攻。只要不让他展开火器阵型，逼他近身白刃，神机营的优势便发挥不出来。”
水溶想了想，又看向其他几位将领，其余将领都没有提出更好的法子。于是水溶点了点头，发下兵符，令王子腾即刻点兵出征。
王子腾领了兵符，大步出殿。当晚便点齐三万人马，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往霸州方向疾驰而去。
贾瑕出兵后的第三天，双方军队即将在霸州附近相遇。
贾瑕如今可不是早年在辽东那会儿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了。这些年领兵打仗，练兵带兵，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拿着刀往前冲的少年了。
刚出天津不久，他便派出了十几拨斥候，沿着官道两侧撒出去三十里远，日夜轮换，不曾间断。
这日午后，一匹快马从前方疾驰而回，马背上的斥候翻身落地，单膝跪地禀报：“将军，前方霸州方向发现朝廷大军，约莫三万人马，打的是‘王’字旗号，正朝我方推进。先锋已过永清，距此不足五十里。”
贾瑕点了点头，让斥候下去歇息，然后转头看向刘栋。
“三万人。”刘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拧了起来。
贾瑕将手中的炭笔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腿，面上倒看不出什么紧张：“王子腾这是把老本都押上了。”
刘栋低声道：“十比一，瑾瑜，这仗不好打。”
贾瑕道：“硬碰硬确实打不过。不过——”他蹲下身来，重新捡起炭笔，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咱们在天津三次打退京营，靠的是什么？火器、阵型、纪律。这三样，京营一样都没有。他们有火器，可刚刚普及，打起来准头不够；他们有兵，可大部分是新招的，没上过战场。三万人听着吓人，真正能打的，顶多一万。”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刘栋：“况且，咱们还有一样他们没有的。”
刘栋问：“什么？”
贾瑕道：“咱们跑得快。”
刘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晚，贾瑕将全军哨官以上军官全部召集到帐中。帐中挤了满满当当的人，火把将每一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贾瑕站在地图前，没有说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地将作战计划说了一遍。
他将两千多人打散，以五十人为一组，编成四十多个小旗，在官道两侧的田野、树林、河沟中设伏，对行军中的京营进行不间断的骚扰袭击。
“记住三条，”贾瑕竖起手指，一字一句道，“第一，打完就跑，不许恋战。第二，不抢战利品，不抓俘虏，只管开枪打人。第三，每队之间保持联系，哨声为号，三长两短是集合，三短一长是紧急撤退。所有人必须记牢，不能有半点含糊。”神机营所用的哨子，是贾瑕单独特制的，哨声独特，朝廷旁的军队暂时模仿不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贾瑕和刘栋将每个哨官和小旗官叫到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当面交代，一遍又一遍地讲述作战要点。
直到所有人都点头确认，再没有一个人发问，贾瑕才让他们各自散去准备。
这时，斥候再次来报：朝廷大军距此已不足十里。
贾瑕走出帐外，站在夜色中，望着远处那条灰蒙蒙的官道，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