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别说,这游击战的经验,在前世虽只是在书本和影视中见过,可到了这战场上,竟比预想的还要管用。
王子腾虽然之前几次领兵都不太顺利,可他再怎么说也是在军中混迹了一辈子的人。当年跟着贾家老太爷打过仗,后来又在九省统制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些年,论行军布阵,他自认不输旁人。这次出征,他比平日加倍小心,斥候放出去二十里,前军后军都安排了得力将领压阵。
可他的小心,在贾瑕这套战法面前,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大军行至霸州以南十里处,前锋忽然来报:前方官道上发现一股神机营士兵,约莫四五十人,列阵拦路。
王子腾勒住马,举起望远镜看了看。那伙人穿着青灰色的军服,背着火枪,安安静静地站在路中央,人数不多,排成两排,看起来像是迷了路的小股部队。王子腾根本没有想到贾瑕的军队行军有这么快,还以为是他的斥候,心下还暗恼,这本来是打算设伏的,看来是不行了。
他想了想,对身旁的偏将道:“派两百骑兵去试试,抓几个活口。”
两百骑兵呼啸而出,马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可他们刚冲出去不到百步,对面那排火枪便响了。第一轮枪声过后,冲在最前面的战马纷纷倒地,马背上的骑兵被摔出老远。第二轮枪声响起,又倒下了一片。第三轮过后,官道上只剩了几匹无主的战马在来回乱跑,两百骑兵,逃回来的不过三四十人。
王子腾大怒,下令大队人马压上。可等他的大军赶到时,那五十名神机营士兵早已跑得无影无踪,连根毛都没留下。
大军继续前行。没走多远,旁边树林中又是一阵枪响,几个京营士兵倒地,等他们调转方向冲进树林时,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地上丢着几个还在冒烟的火药纸。
如此往复几次之后,王子腾终于察觉出了不对。他清点了一下损失,才发现不到半日功夫,自己这边已经伤亡了近千人,而对面,连一个人影都没伤到。
王子腾咬着牙下令:“各部不许追击!各队收拢阵型,缓慢前进!我倒要看看,他们几十人一队的,能奈我三万大军何!”
可走了没几里,前面又出现了一支队伍。这回不再是四五十人,而是两三百人,看起来像是一整哨。那哨人马也不急,就在前方列阵等着,待京营刚刚走进射程,便果断开枪。京营走在最前面的一排士兵齐刷刷地倒了下去,还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组织反击,那一哨人已经收起枪,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子腾气得在马上直跺脚,嘴里骂个不停,却毫无办法。
京营的行进更加小心谨慎,速度也更慢了。三万人马在官道上磨磨蹭蹭地挪着,像一条笨重的巨蟒,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看看四周有没有动静。
而贾瑕的神机营却在这片田野和树林之间穿梭自如,像是一群灵活的山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贾瑕远远地通过望远镜看着战况。他站在一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将官道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刘栋站在他旁边,也在用望远镜观察。
贾瑕放下望远镜,笑着对刘栋说道:“看来王子腾也就这点能耐了。该给他来些猛的了。”
刘栋会意,转身去安排。
就在王子腾缩成一团、慢慢腾腾地往前走时,忽然听见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夏日里最沉闷的那种雷声,可天上分明是晴空万里,一丝云也没有。
王子腾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随即脸色骤变,这不是雷声,这是炮声!
他的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任何命令,炮弹便如雨点般落了下来。几十枚铁弹呼啸着砸进密集的队列中,在人群中炸开,弹片和碎石四散飞溅,官道上顿时人仰马翻,死伤一片。士兵们惨叫奔逃,马匹受惊乱窜,整条官道一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王子腾挥刀嘶喊:“火炮跑得不快!快派骑兵过去,捣毁对方阵地!”
一名偏将领命,带着数百骑兵脱离大队,朝着炮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可他们刚冲到半路,路旁的土坡后面便冒出了一排火枪手,对着骑兵就是一轮齐射。冲在前面的骑兵纷纷落马,后面的勒马不及,撞上前面的尸体,也摔倒在地。剩下的骑兵见势不妙,调转马头便跑。
等京营的大队人马终于赶到炮阵所在的位置时,那里已经空空荡荡。炮位上的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几枚空火药罐子随意丢在地上,连一根炮绳都没留下。贾瑕的炮营,连人带炮,撤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咬着,像是放风筝一样。贾瑕他们从从容容地往后撤退,京营憋憋屈屈地在后面追击。
神机营的士兵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炮营放完就跑,跑完再放,每一次接触都只持续几息功夫,却每一次都能在京营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仅仅一天功夫,王子腾这边就损失了近三千余人。而对面,从头到尾只被抓住过几名斥候,并且那几个人被围住之后,都利落地选择了自我了断,没有给王子腾留下任何探听消息的机会。
当晚,王子腾下令在一条河边扎营。三万人马在河岸上绵延数里,营帐密密麻麻地铺开,远远望去倒也有几分气势。可全军将士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沮丧,那些新兵更是面色发白,连晚饭都没心思吃。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碗,却半天不动筷子。有人低声嘀咕:“这仗怎么打成这样?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人却一天少了……”
“可不是嘛,他们那打法,听都没听说过,打一枪就跑,追又追不上……”
“明天不会还这样吧?”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夜色渐深,营中的喧哗渐渐平息,只有巡逻的兵丁在营地间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河风吹过,将火堆里残余的炭火吹得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