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的最远端,50军军长曾泽生一直没说话。
他安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一个已经凉透的搪瓷茶缸,目光落在桌面的一角。
前面的争论,他听得见。
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插一句嘴。
就像这场关于机器狼的分配,和50军没什么关系一样。
曾泽生是起义将领。
原国军第60军军长,辽沈战役中在长春率部起义。
他的50军,是由起义部队改编而来的。
所以在这种场合,他一向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分粮,他往后排。
分弹,他往后排。
分冬装,他也往后排。
时间长了,连50军的兵,都习惯了往后排。
梁兴初和吴信泉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曾泽生只是低着头,把茶缸子轻轻地转了一圈。
他心想:这次分机器狗,大约还是没有50军的份。
那就不争了。
争也争不来,还让人笑话。
这样想着,他的背更弯了一些,整个人像是缩进了椅子角里。
老总忽然站起来了。
他走到会议桌中间,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
“行了,都别争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些装备,我早就想好了怎么分。”
“不管你是老部队,还是起义改编的部队,只要还穿着这身军装,就是华夏人民志愿军。”
“就都有资格打头阵。”
“所以,平均分。”
梁兴初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老总抬起手,制止了他。
“别跟我提什么资历、战功,这机器狗和无人机,是给前线用的,不是给你们摆功劳簿的。”
“38军能打,39军也能打,40军能穿插,42军能硬扛。”
“50军,也一样能打。”
他说着,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曾泽生身上。
“曾军长。”
曾泽生一愣,连忙站起来。
“到!”
“50军这次入朝打的很漂亮,机器狗给你们六百个,无人机一千八百架。”
“怎么用,你们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别让装备躺在仓库里睡大觉。”
曾泽生站得笔直。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
“是!”
老总又说:
“50军的战士,都是好样的,是伟大的华夏志愿军,你们不要总觉得自己低谁一头。”
“打美国鬼子,不分这个军、那个军,只分敢不敢打。”
曾泽生的眼圈,刷地红了。
他用力点头:
“老总放心,50军绝不给志愿军丢脸。”
老总“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座位上。
“好了,装备分配方案回头洪学智会拟出来。”
“你们各自派技术骨干来培训,三天之内,必须掌握基本操作。”
“记住了,好钢用在刀刃上。”
“这些东西,不占编制,不吃饭,但能为你们挡住敌人的子弹。”
“别给我浪费了。”
几位军长同时站起来。
“是!”
会议散了。
曾泽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走到门口时,王朝伟追了上来。
“曾军长,等一下。”
曾泽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王顾问,有事?”
王朝伟从包里掏出一份资料,递给他。
“这是机器狼和无人机的操作手册,已经翻译成中文了。”
“50军如果抽调人手,我明天可以去你们驻地,专门给战士们讲一遍。”
曾泽生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
“谢谢。”
他说,声音有些发涩:
“王顾问,说句实在话,我没想到我们50军也能分到。”
王朝伟看着他,认真地说:
“曾军长,老总刚才说了,只要穿着这身军装,就是志愿军。”
“50军打仗,不比谁差,这一点,老总清楚,我们也清楚。”
曾泽生抬起头,看了王朝伟一眼。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只是把那份资料小心地折好,塞进军装内侧的口袋里,然后迈开步子,大步朝门外走去。
王朝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天色青灰,几道淡淡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曾泽生的肩膀上。
那身影虽然瘦削,却挺得笔直。
王朝伟忽然想起原历史中的汉江阻击战。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50军和38军的战士们,在汉江南岸,硬是用血肉之躯挡住了美军二十多天的进攻。
那一仗,50军伤亡过半,却一步未退。
如今,他们将得到比历史上更加强大的支援。
“历史,会记住你们。”
王朝伟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走进了汉城冬季的寒风中。
................
半个月后,朝鲜半岛南部的天气依然寒冷,但天空比前些日子高了一些,云层也薄了。
釜山港的码头上,最后一批增援部队已经完成了卸载。
李奇微站在指挥所的二楼,俯瞰着港口里密密麻麻的灰色舰船。
从美国本土运来的坦克、卡车、火炮、弹药,像一座座钢铁小山,在码头上堆得一眼望不到边。
从日本调来的补充兵员,背着崭新的M1步枪,排成长队,从跳板上一波一波地走下来。
釜山的空气中弥漫着柴油、钢铁和海水混合的气味。
“将军,各部队已经准备就绪。”
参谋长克拉克上校捧着一个文件夹,站在李奇微身后。
“第1军、第9军、第10军全部完成集结,南朝鲜第1军团和第5军团也进入攻击出发阵地。”
“我军总兵力,二十三万余人。”
“坦克八百余辆,各种火炮三千余门,作战飞机一千余架。”
李奇微没有回头。
他望着北方,目光穿过釜山的楼群和远方的山峦,仿佛能看见二百多公里外的汉江。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海风一样冷:
“全军北进。”
“兵分五路,从水原、骊州、横城、江陵一线,同时向志愿军发起攻击。”
“此战,不要爱惜弹药。”
“坦克开路,大炮先行,每一公里阵地,先给我用炮弹砸三遍,再让步兵上去。”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李奇微转过身来,眼里跳动着火光:
“收回汉城。”
“把志愿军赶回鸭绿江。”
“不惜代价。”
克拉克上校“啪”地立正。
“是,将军!”
汉江以南的沉寂被彻底撕裂。
数百门美军榴弹炮同时开火。
密集的炮弹像一群群黑鸦,从南方飞来,划破灰蒙蒙的天空,砸在汉江北岸的志愿军阵地上。
每一发炮弹落地,都像一颗小型地震,掀起十几米高的烟柱。
冻土被炸开,岩石被炸碎,松树被连根拔起,抛到半空。
紧接着,美军的飞机出现了。
B-26轰炸机、F-80战斗轰炸机、F4U海盗式攻击机,像蝗虫一样铺满天空,把成吨的炸弹和凝固汽油弹倾泻下来。
汉江北岸的几处高地,在短短半小时内就被削掉了半米多高。
M4谢尔曼、M26潘兴、M46巴顿,数百辆坦克排成楔形阵,沿着山谷和公路向汉江推进。
坦克后面,是美国大兵。
钢盔、大衣、半自动步枪,在晨光里连成一条望不到边的灰绿色洪流。
五路大军,像五把钢刀,同时插向汉江南岸。
第四次战役,正式爆发。
消息传到汉城时,已经是当天中午。
志愿军司令部里,电报机响个不停,参谋们把一份份前线战报送到地图前。
老总站在地图前,神情沉着如水。
“美军总算动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
“开会。”
会议室里,众人到得极快。
韩先楚大步走进来,帽子还没来得及摘下,嘴里就骂上了:
“李奇微这狗日的,真会挑时候!我们刚把防线布置好,他就来了!”
洪学智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本子翻得哗哗响。
“这次情况不一样。”
他一边走一边说:
“我们正面必须挡住美军的进攻,可背后就是汉江,如果汉江防线被突破,前线的部队就全被堵在江边了。”
“背水一战,兵家大忌啊。”
老总点了点头:
“但也不能不防,汉城,绝不能丢。”
“我的意见是,西顶东进。”
众人全都安静下来。
老总走到地图前,右手拿起一根木棒,指着汉江一线。
“西线,美军的主力在这里,第1军、第9军、第10军,三个美军军,十余万人,装备精良,正面向我们压过来。”
“这一线,必须硬扛。”
“第38军、第50军,沿汉江北岸组织防御,务必将美军拦在江边。”
“哪怕美军把汉江的水蒸干了,你们也一步不能退。”
他停了一下,木棒又指向东线。
“东线,是李奇微的侧翼。”
“那里是南朝鲜军的两个军团,第1军团和第5军团,兵力不少,但战斗力比美军差得多。”
“我们集中第39军、第40军、第42军,再加上人民军两个军,从东线打出去,彻底吃掉南朝鲜军这两个军团。”
“只要把东线的南朝鲜军打垮,美军侧翼就暴露了。”
“然后,我们转头西进,拦腰砸在美军的侧后,逼迫李奇微回救。”
“到那时,西线的压力自然解除。”
他放下木棒,环视众人:
“这一招,叫西顶东进。”
“我军现在有坦克、有步战车、有自行火炮,东线完全可以用重装部队快速突破。”
韩先楚第一个拍大腿:
“好!我就喜欢这打法!”
“西边硬顶,东边包抄!李奇微想打我们正面,我们就断他的腰!”
洪学智点头补充:
“不过,西线的防御压力会非常大。”
“美军三个军,坦克上千辆,我们只有两个军,兵力不到六万。”
“但好在有汉江做屏障,北岸地形有利,加上我们的防空导弹和机器狼,应该能顶住。”
老总看向梁兴初:
“梁大牙,西线的指挥权,交给你。”
“38军和50军,就由你统一调度,我会把机器狼大队和无人机大队的主力,都配属给你们。”
梁兴初站起来,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老总放心,汉江北岸,就是38军和50军的坟场。”
“美国佬要想过江,先从老子尸体上踩过去。”
老总又转向东线几个军长:
“你们几个,这次是刀尖,动作要快,突破要狠,不许拖泥带水。”
“打掉南朝鲜军那两个军团,我们就赢了半场。”
吴信泉、温玉成、吴瑞林同时站起来。
“是!”
会议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朝门外走去。
王朝伟跟在洪学智身后,低声讨论着装备配属的事情。
老总却忽然开口:
“曾泽生。”
曾泽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到。”
“你留一下。”
梁兴初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大步走了。
韩先楚也看了曾泽生一眼,点了点头,出了门。
邓华最后一个离开,把门轻轻带上。
会议室里,只剩老总和曾泽生两人。
炉火在角落里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坐。”
老总走到炉边,用火钳拨了拨炭火,红通通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曾泽生小心翼翼地坐了。
“老总,您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
老总把火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是想和你聊聊。”
曾泽生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
“老总,您请说。”
老总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汉城的天空。
“50军入朝以来,打得很苦。”
他慢慢说道。
“从第一次战役的鸭绿江边,到第二次战役的平安南道,再到打临津江、打汉城,50军一直是跟在主力后面打补丁。”
“有些战斗,你们没捞着打头阵,有些装备,你们没排上最先配。”
“这些,我都知道。”
曾泽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老总,这是应该的,主力部队打的硬仗多……”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老总打断了他。
“我是想告诉你,汉江这一线,我为什么把50军放上去。”
曾泽生抬起头,看着老总的背影。
“因为你和38军,是我最信得过的阻击部队。”
“38军能打,这是全军都知道的,但50军能不能打,很多人还有疑虑。”
老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曾泽生脸上。
“但我相信你们,相信50军,就是志愿军最强的防御部队。”
曾泽生怔住了。
老总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这次,我把汉江交给你们。”
“我希望你,无论如何,能在前线给我顶住十天。”
曾泽生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来,双手紧贴裤缝,声音像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
“老总,50军绝不负所望。”
“汉江这一仗,不管美军来多少人,我们都不会退。”
“就是打到最后一个人,汉江北岸,也不会落到美国人手里。”
老总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在曾泽生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
“我记着你这句话。”
曾泽生眼眶发热,立正敬礼:
“老总,我回去了。”
“这一仗,您等着看。”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就在他要拉开门的一刹那,老总在背后轻声说了一句:
“泽生。”
曾泽生停住。
“要活着回来。”
曾泽生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