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抬起头。
武城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上半身前倾,脖子上那根金链子从领口里甩出来搭在胸前,晃了两晃才停住。
他的眼圈发红,不是哭,是气往上顶把血逼到了眼眶里。
“他回来了,你就让我滚。”
“他走了,你就来陪我。”
“我他妈是什么?备用的?”
叶小禾不说话了。
她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是她让他留下来的,是她默许了他在深城扎根,是她每天晚上回到这间屋子里吃他做的饭,睡他铺的床。
她从来没在这件事上拒绝过他。
沉默拉了很长,长到桌上那碗面条的热气都散尽了,只剩白雾贴着碗沿打了个旋就没了。
叶小禾把攥在膝盖上的手松开,抬起眼看着他。
不能再绕了。
再绕下去这个男人会越陷越深,到最后谁都拔不出来。
“武城,我跟你说实话。”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这张桌子能接住。
“这里是周荣盛的地盘。他的人在盯着我,他的司机知道你的车,他的报关员坐在我办公室里。”
“他回来了,你必须离开。这不是正常的吗?”
武城的下颌咬合了一下,腮帮子两侧的肉鼓了起来。
“在南城就是这么说好的。”叶小禾没停,话赶着话往下接。
“你答应过我的,他在的时候你不出现。你自己答应的。”
“老子什么时候答应过?”
椅子腿在地砖上嘎地刺了一声,武城站起来了。
那碗排骨汤被他带起来的桌面震动晃倒了,汤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地响。
“你说的那些狗屁规矩,是你自己定的,我不承认。”
他绕过桌子,两步到她跟前。
叶小禾的腰撞上灶台边缘,退路断了。
武城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台面上,整个人把她圈在胳膊和灶台围成的死角里。
他低着头,鼻尖快要戳着她的额头了,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急,带着面汤的咸味全喷在她脸上。
“你心里头就只有那个姓周的,是不是?”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他一回来,你就要我消失?”
叶小禾的手掌推在他胸口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上,手腕使了两回力,他纹丝没动。
“我是为了你好,为了不让你们起冲突。”
“少他妈拿这话糊弄我。”
武城的手从台面上抬起来,五指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整张脸按过来对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头翻着的东西太杂了。
怒,慌,不甘。
还有一种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来把玩了两天、又要被塞回去的委屈。
他的嘴唇砸下来。
叶小禾脑子里还在转下一句话该怎么圆,牙齿磕上她下唇的那一刻,所有算计全崩了。
疼,实打实的疼。
他咬着她,嘴唇碾在她嘴角的力道不是情欲,是确认。
确认她还在这儿,确认她嘴里那些让他走的话不是真心的。
叶小禾两只手撑在他肩头往外顶,胳膊较了两回没撑开分毫。
他那条横在她腰上的胳膊跟铁箍一样,收得她肋骨缝里的气都被挤出去了。
她偏头想躲,嘴唇从他齿间滑脱。
下唇上火辣辣的,舌尖一舔尝到了铁锈味。
武城没追,但也没松手。
他的呼吸全打在她脸侧,胸腔贴着她前胸起伏,那条金链子从他领口甩出来搭在她肩窝上,链节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往桌面上一扫。
那盘糖醋排骨。
他早上六点爬起来腌的肉。
老马在电话里一步一步教他调汁,他站在灶台前翻了四十分钟锅铲,手腕酸得发颤。
就为了中午十二点她进门那一口。
搪瓷盘子带着酱汁和骨头一起砸在地砖上。
盘子弹了两下没碎,骨头滚出去三四截,焦糖色的汤汁溅开一片。
“小禾,甜的酸的我都给你做了。”
他的嗓子干得发裂,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之间只隔一层喘不匀的热气。
“三勺糖放多了我明天改两勺,盐搁重了我后天少半勺。”
“你嫌不好吃你跟我说,我重做。”
手抬起来,拇指按在她下巴上,抹过她嘴角那道被他咬破的小口子。
“可你他妈不能让我做了一桌子菜,人往凳子上一坐还没动几筷子,就告诉我这顿饭不吃了。”
“以后都不吃了。”
叶小禾被他按在灶台边上,后腰硌着瓷砖台面的棱,整个人往后仰着。
她看着他的脸。
那双发红的眼底翻出来的东西不是凶。
是慌。
四十二岁的男人,杀过人砍过人,在南城几百号亡命徒头顶上坐了十几年。
这会儿脸上的表情,跟个被人抢了东西的小孩没有区别。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了,没再推。
武城感觉到她卸了力,搁在他肩头的那双手从推变成了搭。
十根手指没了方向,只剩指尖轻轻抓着他的衣服。
他的呼吸反而更乱了。
箍在她腰上那圈铁从外往里缩了半寸,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胸腔里嵌。
她的肋骨隔着两层布料硌着他的腹肌,那点单薄的触感比什么都烫。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鼻尖蹭着她耳后那层皮肤,来回蹭了两下。
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又重又快,震动顺着贴合的身体往她那边传,一下,一下,闷得像心脏长在了体外。
鼻尖贴着她脖子侧面那条线,从耳根慢慢往下走。
走到锁骨上方那个位置时,他的呼吸断了一拍。
不对。
这片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不对。
衬衫领口遮着的那截,有一层淡粉偏紫的东西,不是他留的。
武城的下颌咬合了一下,太阳穴底下那根血管跳了两跳。
他没说话,抬起头来。
从她肩膀上方那个角度望出去,视线越过她的头顶,穿过饭厅那扇没拉窗帘的窗户,落在了巷子里。
一辆灰色桑塔纳停在巷口那棵老榕树后面,位置卡得刚刚好,不挡路,不扎眼。
那是周荣盛的车,停在他家门口。
武城嘴角那条横线慢慢裂开了,裂出一个弧度来。
这是老子的地盘,老子的女人,你他妈派条狗来蹲点?
既然你们爱看,那就好好看清楚。
他的手从她腰上移到了肩膀,五指扣着她的肩胛骨,把人往窗口那边推了两步。
叶小禾的后腰撞上窗台的铝合金边框。
“武城?”
他没应。
伸手够着窗帘那块布,攥住底边,手腕一翻,整条帘子从轨道上哗啦拽下来了。
塑料挂钩崩飞了三四个,弹在地砖上啪嗒啪嗒滚了一圈。
阳光兜头泼进来,两人的身影全暴露在窗口上了。
叶小禾的瞳孔在强光里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往外看,武城的两只手已经捧上了她的脸。
十根手指卡着她的下颌线和耳根,把她整张脸框在掌心里,仰起来,对着他。
然后他低头吻下去了。
贴着嘴唇往下碾的,舌尖撬开她的齿缝,卷进去,搅得深而慢。
他的眼睛没闭,视线越过她的眉骨,越过她额头顶上那片被阳光打亮的碎发,直直落在巷子里那辆车上。
你看见了没有。
这是老子的。
他松开她嘴唇的时候,一根银丝在两个人中间拉断了。
“武城,别在这里,别人能看到……” “好。”武城将她打横抱起,往二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