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桑塔纳停在巷口那棵老榕树后面,车头正对着独栋院门,距离不过三十来米。
何司机的手搁在方向盘上,大拇指在皮套上来回蹭着。
今天不是他自己要来的。
从叶小禾离开办事处那一刻起,后座那位就指了路,一句话没多说,只丢了句“跟着”。
何司机跟了八年车,周总什么时候亲自坐后排盯人,他心里门清。
以前何司机回话时提过一嘴,说每天中午和晚上八点之后,叶小禾都会出现在这条街的一栋房子里。
当时周总只应了一声,没接话。
今天,他要亲眼看。
车在。
黑奔驰就停在院门内侧那堵矮墙边上,南城牌照,一个字母一个数字都跟上回报的一模一样。
人也在。
不光在,还在一楼窗口当着整条巷子演了出大戏。
那扇窗户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扯下来了,哗啦一声,连挂钩都崩飞了几个,弹在窗台外沿上叮当响。
何司机亲眼看见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把叶小禾的脸捧起来,低头压了上去。
亲得那叫一个旁若无人。
何司机整条脊椎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手伸向变速杆的时候五根指头全在打架。
右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蹭了两下才找准位置。
后座没有声音。
他从内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
周荣盛的半张脸被窗外的树影切成明暗两块,那双眼睛定在前方那扇窗户的位置上,一眨不眨。
嘴角没动,下颌没动,连坐姿都没变。
跟刚上车时一模一样,好像窗口那两个人压根不存在。
何司机给周荣盛开了八年车,各种场面见了不少。
摔杯子见过,撕合同见过,当面拍桌子骂人骂到对方跪下来见过。
那些都算轻的。
眼前这种,他头一回见。
不动,不说,连空气都不搅一下。
比发火可怕一万倍。
“周总……”何司机试探着开了口,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自己都嫌丢人。
“走。”
就一个字。
声调跟平时说去金海路或者去喝早茶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何司机挂挡的速度是这辈子最快的一次,桑塔纳的引擎闷响了一声。
车子从树荫底下滑出去,拐上主路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条巷子越来越远,窗口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
何司机把空调拧到最低那一档,冷风对着脸吹,额角那层虚汗愣是吹不干。
整个人从脖子到尾椎骨像有根铁丝穿着,不敢塌下来。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响。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咔。
咔。
咔。
后座,周荣盛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大拇指一下一下碾着食指的指节。
碾得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两三秒,骨节发出的脆响在封闭的车厢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何司机的牙根酸了,那声音像指甲刮在黑板上,顺着耳道往脑仁里钻。
车子开了五分钟,后座才传来第二句话。
“何司机。”
“在,周总!”方向盘差点被他拧歪了半圈,赶紧又掰回来。
“刚才的事,你没看见。”
何司机脑袋点得跟啄米的鸡一样,下巴几乎磕到方向盘上沿。
“没看见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绕路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生。”
周荣盛从鼻腔里出了口气。
那口气听不出情绪,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漫出来的风,不冷不热。
“去金海路。”
何司机打转向灯往左并道。
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剩下一半反而吊得更高了。
金海路那栋楼不对外办公,平时只有两种情况周总会过去。
签大合同,或者要动人。
今天没有合同签。
车在写字楼前面停稳了,周荣盛推开门下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不紧不慢。
走了两步又弯回来,俯身看了何司机一眼。
那一眼落在何司机脸上的时候,何司机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从头顶到脚底板,里里外外过了一道。
“等着。”
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之后,何司机整个人瘫进座椅里,两只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搁在大腿上。
指头还在颤,细微的,止不住的那种。
他在心里把今天这趟差事骂了一百遍。
可转念又想,就算他今天没跟过来,那扇窗户帘子都扯了,整条巷子谁路过都能看见。
那个男人是故意的。
不是不小心,不是忘了拉帘子。
是故意扯下来的,故意站在窗口的,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的。
何司机想到这里后背又凉了一层。
金海路四楼。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均匀的白光,照得走廊两侧的墙壁发冷。
周荣盛推开办公室的门,没开顶灯。
只伸手拧亮了桌面上那盏绿罩台灯,铜质底座在桌面上投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口的褶子被他顺手抹平了一下。
坐下来,十根手指交叉撑在下巴底下。
台灯的光只够照亮桌面中间那一小块区域,他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只有眼白和瞳孔反着一点绿光。
两分钟后他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陈达明,是我。”
“周总好。”
“帮我查个人,他所有的底细,我全都要。”
他把笔帽在桌面上轻轻一磕,磕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南城,名字叫武城。”
电话挂断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台灯底下那支笔被他搁回了笔筒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周荣盛靠进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扶手皮面上那道接缝。
窗外的阳光很好,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光线落在地板上,整整齐齐的。
他看着那些光条,嘴角缓缓弯了一下。
弯得很浅,很慢,像刀锋翻过来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