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她脑子转了很多东西。
周荣盛今晚八点前要她到家。
武城现在压在她身上,眼底的东西已经从疼变成了另一种更危险的黏稠。
她张嘴想说什么,武城的拇指按在了她嘴唇上。
“别说假话。”
叶小禾在他拇指底下闭了一下眼。
“……我尽量。”
“尽量?”
他的拇指力道加重了半分,把她下唇往里按了一点。
“叶小禾,我不要尽量。”
“那你要什么?”
“要你说不让。”
她的手指从他后脑松开了,落在两侧的枕头上,掌心朝上。
“不让。”
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没声音。
武城的整个身体震了一下。
那种震动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胸腔最深处往外顶的。
他低下头去,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再说一遍。不让他碰。看着我说。”
叶小禾睁开眼,瞳仁里映着他的整张脸。
“不让别人碰我。只有你。”
武城的呼吸断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笑,也不是菜市场被叫爹时候那种绷着的冷笑。
是一种从五脏六腑最深处翻出来的、卸了力的、带着劫后余生味道的笑。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整个人的重量塌下来,压得她肋骨缝里的气都被挤出去了。
……
一个小时后,叶小禾推开了他。
“武城……你压死我了……”
“嗯。”
“你起来。”
“不起。”
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垂底下那块软肉上,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
“让我趴一会儿。”
叶小禾的手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抬起来,落在了他后背上。
掌心底下是那些旧伤疤的纹路,粗粝的,凸起的,横七竖八地交错着。
她的指尖顺着最长的那条疤从左肩胛划到右腰,那条疤至少有二十公分长,刀口愈合后留下的肉棱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背上。
“还疼吗?”她问。
“哪个?”
“背上这条。”
“早不疼了,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你锁骨底下那个呢?”
“那个差点要了命,不过也不疼了。”
他的嘴唇在她耳廓上蹭了蹭。
“现在疼的是另一个地方。”
“哪里?”
他没指,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鼻息打在她那片新鲜的痕迹上,热得发烫。
“这儿。”
胸腔贴着胸腔的位置,心跳一下接一下地撞过来,又重又闷。
叶小禾的手掌停在他后背中间那块脊椎骨上,没再往下滑。
“武城。”
“嗯。”
“你刚才故意的。”
“什么?”
“窗帘。”
他没吭声,鼻尖在她颈窝里蹭了两下,那个动作像只大型犬在主人身上拱。
“你知道外面有人看着。”
“看就看。”他的声音闷在她脖子里,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横劲。“让他看清楚。”
叶小禾的手指在他背上那条旧疤上按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等于把自己整个人亮在了明处。”
“亮就亮。”
“武城。”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不要命了?”
他终于从她颈窝里抬起脸来,两只胳膊撑着床面,居高临下地看她。
刚才那种委屈的、疼的、像被人掏空了的东西已经从他眼底退了下去,换上来的是一种她更熟悉的神情。
狠。
带着几分被逼到墙角后反扑的决绝。
“叶小禾,你听好了。”
“我武城这辈子,怕过的东西不超过三样。”
“蹲号子算一样,南城兄弟散了算一样。”
他的拇指碾过她颧骨那条线,碾得很慢。
“第三样,就是你从我手里被人拿走。”
“你今天跟我说什么码头的风险,什么公安局查我,什么南城牌照是漏洞。”
他嘴角歪了一下。
“这些我认,都是真的,你说得对。”
“但你想用这些话让我走——”
“没门。”
他的额头重新抵在她额头上,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寸不到的距离。
“除非你当着我的面告诉我,你不要我了。”
“你说出来,我转身就走。”
“一秒都不多留。”
房间里静了。
窗外有辆车经过,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咕咚声从远处飘进来,飘了两声就散了。
叶小禾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没有一丝退让,但底下藏着的那层东西,比退让更让人心口发酸。
他在赌。
赌她说不出那句话。
“我说不出来。”
她闭上眼,承认了。
武城的呼吸重了一拍,重得像从胸腔底下顶出来的,顶了很久才散。
他低下头来,嘴唇碰在她眉心上,碰了一下就收了。
不是亲,是烙。
“那就别让我走。”
叶小禾的手抬起来,覆在他贴着她脸侧的那只手背上。十根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进去,扣了一下又松开。
反复了两次,第三次才真正扣紧了。
“给我时间。”她睁开眼,声音细得像一根线。“让我把事情理清楚,让我想个两全的办法。”
“多久?”
“……一个星期。”
“太长了。”
“五天。”
武城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从鼻腔里出了口气。
“三天。”
“三天不够——”
“三天。”他的拇指按在她嘴唇上,把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三天之内你给我一个交代。什么交代都行,但不能是让我走。”
叶小禾把那根拇指从嘴唇上移开,握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他指节上那层粗糙的老茧。
三天。
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但今天,此刻,这个男人压在她身上,心跳一下一下砸着她的肋骨,她说不出让他走那句话。
“好,三天。”
武城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那双发红的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亮光。
他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碰完又退开了,像是怕自己一旦碰深了就收不住手。
“中午那盘排骨你还没吃完。”
“凉了。”
“那我下去热。”
他撑起身从她上方移开了。床垫弹了一下,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酸软。
武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叶小禾。”
“嗯?”
“你脖子上那条链子,以后不许摘。”
门关上了。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动静,然后是微波炉嗡嗡转动的声响。
叶小禾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指摸到锁骨下面那一片被武城重新覆盖过的痕迹,新旧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边界了。
两个男人在她身上打了一场仗,留下的全是各自的旗帜。
她是战场。
她坐起来,把衬衫领口拢了拢,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