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下了楼,武城已经把那盘糖醋排骨热好了,搁在桌上冒着热气。
她坐下来吃了几块,嘴里甜腻得发齁,但筷子没停。
武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两条胳膊交叉搁在桌面上,嘴角带着那种刚打完仗收了地盘的松弛劲儿。
叶小禾吃完最后一块排骨,用纸巾擦了嘴角,站起来。
“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事。”
武城没拦她,起身跟到玄关,看着她换鞋。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武城的手伸过来,拇指在她后颈那块皮肤上碾了一下。
“晚上回来。”
“今天晚上不行,公司有事。”
武城的手停在她后颈上没收,力道加了半分。
“叶小禾,你别又放我鸽子。”
“不是放鸽子,是真有事,明天我来。”
她直起腰看着他,声音放得很稳,眼神没闪。
武城盯了她三秒,手从她脖子上滑下来了。
“明天中午之前,必须来。”
“好。”
叶小禾拎着包出了院门,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老榕树底下那个位置,空了。
灰色桑塔纳不在了。
她站在那棵树的阴影里,两只眼睛盯着地面上那两道轮胎碾过的印子。
印子很新,橡胶在水泥地面上留下的黑痕还没被路人踩散。
车走了,人看完了。
叶小禾的胃里那几块糖醋排骨开始往上翻,甜腻的酱汁混着胃酸涌到嗓子眼,她硬咽了一口压回去。
武城拽窗帘的时候她就知道完了,可当时被他按在窗台上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那辆车停在巷口不到三十米的位置,角度正对着一楼那扇窗户。
何司机看见了。
何司机看见了就等于周荣盛看见了。
可是周荣盛今天明明说去金海路办事了,怎么会让何司机跑到这条巷子来?
除非他本人也在车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叶小禾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发了三秒的软。
她扶着老榕树的树干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了,在巷口拦了辆黄面的。
上车之后她把脸转向车窗外面,左手攥着皮包的带子,指节全白了。
如果周荣盛真的在车上。
如果他亲眼看见了窗口发生的事。
昨天晚上那些眼泪、那些撒娇、那句我不想死,全变成了笑话。
他说他接得住。
可那是在没有亲眼看见的前提下说的。
男人嘴里的接得住和眼睛看见之后的接得住,是两码事。
黄面的在办事处巷口停下来,叶小禾掏了钱下车,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何莉莉从里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那种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纠结。
“叶姐,你回来了。”
“嗯,有事?”
何莉莉把门关上,走到她桌边,声音压得很低。
“陈达明下午来过一趟,在办公室待了快一个钟头,翻了好几通文件。”
叶小禾把包搁在桌上,手没松。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我你中午去哪了,我说你去见客户了,他嗯了一声就走了。”
何莉莉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两圈,“叶姐,这人是不是在查你?”
叶小禾拉开椅子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十根手指头一根挨着一根排好了,她在心里数了一遍。
陈达明下午来翻文件,说明周荣盛在金海路打了那通电话之后,这人就开始动了。
查武城的底细,同时也在查她这边的痕迹。
这个人的效率和周荣盛用他五年的信任度成正比,她不能小看。
“莉莉姐,以后陈达明来办公室,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记一下时间和他碰了什么东西。”
何莉莉点了点头,没多问。
跟叶小禾干了这些日子,她学会了一件事,该知道的叶姐会说,不该知道的别问。
叶小禾打开抽屉把那份报关文件拿出来,翻了两页,字全是模糊的。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转圈。
巷口那棵老榕树底下,灰色桑塔纳的后座。
周荣盛的脸,对着那扇被扯掉窗帘的窗户。
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看了多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没有发火,没有打电话,没有质问。
这才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
周荣盛发火的时候不可怕,不发火的时候才要命。
座机响了,叶小禾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小洋房那边的号码。
她拿起话筒。
“叶小姐,周总让我跟您说,晚上八点之前回来,他在家等您吃饭。”
是王姐的声音,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叶小禾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八点之前回家吃饭。
他在等她。
带着他今天下午看见的所有东西,等她自己走回那个笼子里去。
……
晚上七点四十分,叶小禾推开了小洋房的院门。
院子里亮着那盏老式壁灯,一阵风过来,有几片叶子落在石板路上。
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闻见了饭菜的香味,不是王姐的手艺,是外头馆子里送来的。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摆了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两副碗筷对着摆好。
周荣盛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里那张报纸翻得沙沙响。
他抬头看她一眼,把报纸搁下来了。
“回来了,先吃饭。”
语气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甚至比昨天还松。
叶小禾在餐桌对面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嘴里嚼着米粒,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周荣盛脸上转。
这个人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吃饭的动作依然斯文,筷子不翻不搅。
聊的也全是生意上的事,问了陈达明跟窗口那边对接得顺不顺,问了林记下一票排产的进度,问了张老板那边的回款到没到。
叶小禾一个一个回答,声音稳当,数字准确,没打磕巴。
可她心里那根弦从坐下来到现在一秒都没松过。
他在等。
等她自己露馅,还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她分不清。
饭吃到一半,周荣盛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
他很少在饭桌上抽烟,这个动作本身就不正常。
火机啪地响了一声,烟头的火星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