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孽镜台前。
十口巨大的油锅一字排开,架在孽镜台前的空地上。
锅下鬼火如蛇,青幽幽的火舌舔舐着锅底,将铁锅烧得通红。
油锅里哀嚎连天,上百条被炸得皮开肉绽的阴兵在其中挣扎沉浮。
有的被炸得只剩下半截身子,还在用残缺的双臂拼命往上扑腾。
有的早已没了人形,只余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油花里翻滚。
油锅外,还有五百多个被鬼差五花大绑的阴兵在排队。
这些都是这次清查出的倭寇鬼。
罚恶判官石坚揣度圣意,对这些生前作恶多端的倭寇鬼一律判了极刑。
就在这时,林意领着一众地府文武官员来到了孽镜台前。
四大判官分列左右,华光祖师一身阴律判官神袍,石坚衣袂带风,九叔面色沉静,龙慈手捧文簿。
龙慈两个月前便已在小鱼成功怀上骨肉之后就主动归位了,如今林冥地府四大判官已全部就位。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日游等一众阴帅。
再往后则是各司的主簿、功曹、典吏,乌泱泱一片,神威压得周围的空间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倭寇鬼们见到林意到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个个拼命地朝这边磕头求饶。
有的扯着嗓子喊“大王饶命”,有的赌咒发誓说自己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华国鬼,平生最恨的就是小日子。
他们心里清楚,人死为鬼,纵然入地狱受尽苦楚,刑满之后依旧还有投胎转世的机会。
可鬼一旦受极刑魂消,便是彻底归于虚无,世间再也不会存有半点痕迹。
为了保命,这些倭寇鬼放下所有尊严,挖空心思编织说辞,拼尽全力想要博取一丝生机。
“聒噪!”林意被吵得有些烦,眉头微微蹙起。
押解的鬼差见林意不悦,顿时勃然变色。
他们扬起手中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朝那些倭寇鬼抽去。
直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满地打滚。
有几个被打急了的,嘴里竟蹦出了日语,叽里呱啦地骂了起来。
“妈的,还敢说鸟语!”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鬼差们更加愤怒,鞭子抡得更狠,一下接一下地往死里抽。
他们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若不是这些狗东西混进地府,他们哪用去孽镜台将自己生前的过往尽数暴露出来?
虽然只有四大判官看到,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愿让人知道的。
他们不敢去怪正神上官,便将满腹怒火尽数倾泻在了这些倭寇鬼身上。
监刑的大黑天远远见到林意,连忙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单膝跪地,沉声道:“见过陛下。”
这活本该是司刑校尉白骨菩萨的,但白骨菩萨去了阳间,暗中保护大鹏分身,暂时脱不开身。
大黑天与白骨菩萨本是夫妻,同为三世恶人出身。
虽然他们早已没有了生前的记忆,但在铁石心肠与狠辣这方面,整个林冥地府恐怕也只有杨飞云能与之媲美。
他们夫妻二人一镇狱、一司刑,倒是相得益彰。
林意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我们只是过来看看,你不用管我。”
大黑天应了一声,重新回到油锅旁监刑。
他双手合十,念了一串晦涩难懂的咒,油锅中的鬼火顿时又旺了几分,锅里的哀嚎声随之拔高了一个调子。
那些倭寇鬼在油中翻腾的幅度也越来越小,有些已经彻底化作了油面上漂浮的一层焦黑残渣。
林意站在孽镜台前,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些人生前在东南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死后还不入轮回,霍乱中土,简直是死有余辜。
其他阴兵之中,也有不少生前杀过老百姓的。
但他们终究只是听命行事的执行者而已,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终究是华国人。
只要他们往后不再触犯阴律,林意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但这份宽容,不适合小日子。
就在这时,守电梯的鬼差快步跑了过来,禀报:
“陛下,酆都地府西方鬼帝钟馗大人请求电梯通行。”
“可,让他进来吧。”林意点了点头。
林冥地府的电梯装了这么久了,钟馗还是第一个从其他地府坐电梯过来的鬼神。
不多时,电梯鬼差便领着一人大步走来。
那人一身朱红帝袍,头戴垂珠冕冠,豹头环眼,虬髯如戟,脚下一双墨色皮靴,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
正是新任西方鬼帝钟馗。
林意哈哈一笑:“钟大帝来了。”
钟馗看了一眼油锅的方向,浓眉微微一动,随即大步走到林意面前,躬身拜道:“钟馗见过陛下。”
“都是熟人,不必多礼,平身吧。”林意抬手扶了扶。
华光、石坚、林凤娇、龙慈等一众地府文武见状,纷纷上前与钟馗见礼。
如今的钟馗早已今非昔比。
西方鬼帝的位子,论品级比四大判官还高出半级,已是酆都地府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人群之中,一个身穿青袍的鬼神快步上前,朝钟馗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口称“钟爷”。
这人正是钟馗派来林冥地府教导朱锦春的酆都地府豹尾座下主簿。
钟馗见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另一边,钟小妹携着马大勇也走了过来。
钟小妹如今嫁作人妇已有数月,头上挽着妇人的发髻,眉眼之间褪去了少女的娇蛮,多了几分温婉与沉静,轻声唤道:“哥哥。”
马大勇也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大舅哥。”
钟馗点了点头,看向自家妹妹与妹夫,目光之中带了几分兄长的温和。
他上下打量了钟小妹一番,见她气色极好,神光内敛,显然这段日子在林冥地府过得不错,心中也自欢喜。
他转头看向林意,开口问道:“陛下,此地摆开这么大的阵仗,不知是所为何事?”
“这些都是倭寇。”
林意负手而立,将秦步在广州遇到倭寇猖兵向豪姬通风报信、他下令彻查地府阴兵的始末简要说了一遍。
“油炸得好!”钟馗听完,猛地拍了一下巴掌,声若洪钟,“这些腌臜东西,早该如此处置!
我回头也要在酆都地府也设同样的清查,但有倭奴混入,定教他们知道什么叫酆都神威!”
林意道:“你最好细细查一查。”
钟馗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双手呈到林意面前:“陛下,这是您托我炼制的戒指,共一百零八枚,皆已完工。”
林意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戒指,界面之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鬼门关图案,旁边还有两个篆体小字——林冥。
戒指分为四色:九枚玉戒,温润通明;十一枚金戒,灿烂夺目;二十四枚银戒,清光内敛;六十四枚青铜戒,古朴厚重。
每一枚戒指上都流转着淡淡的幽冥灵光,显然都是些不错的法器,里面还加了能承载空间力量的青灵石。
青灵石这玩意只有钟馗这种活了几千年的积年老神才拿得出来了。
这正林意委托钟馗为自己人准备的信物戒指,他还要在上面放置“回城”传送门。
先前他曾让阿程找凡人工匠订做了一批青铜戒指。
可那些凡品实在太过脆弱,根本无法承载鬼神的神力,用不了多久便会被神力侵蚀而腐朽掉了。
林意索性把事情托给了钟馗,请他帮忙炼一批真正的法器戒指。
钟馗自然是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甚至亲自操刀。
他虽以斩妖除魔闻名于世,但少有人知道,他其实还是幽冥界排得上号的炼器大师。
他手中的斩鬼剑、吞鬼葫芦、钟馗宝扇这三件名震阴阳的神器,都是他亲手炼制而成。
林意拿起一枚玉戒,在手中端详片刻,点了点头:“好手艺,辛苦你了。”
钟馗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语气十分诚恳:“能替陛下分忧,老钟我心中只有欢喜,哪谈得上辛苦。”
这并非客套话。
当初若不是林意出手相救,他与妹妹早已身死魂灭。
后来又得林意举荐,他才从判官擢升为西方鬼帝。
这份知遇救命之恩,钟馗时时刻刻都记在心头。
林意已经无心继续在此观刑,他将木盒盖上,收进乾坤戒,笑道:
“难得你过来一趟,别急着走。我让刘昂星置办一桌好菜,咱们好好喝两杯。”
钟馗一听有酒喝,铜铃般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连连叫好。
林意上前,一把拉住钟馗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身后文武官员分列两旁,乌泱泱地朝冥王殿方向走去。
这一日,冥王殿中大摆宴席。
刘昂星亲自掌勺,做的全都是会发光的料理。
钟馗本就好酒,又逢佳肴,直喝得满脸红光,直到后半夜,他才醉醺醺地坐上电梯,回了酆都地府。
送走钟馗之后,林意将那一百零八枚戒指尽数设置了“时空门”,又在其中分别开辟了大小不等的芥子空间,然后一一分发了下去。
四大判官华光、石坚、林凤娇、龙慈各得一枚玉戒,内中空间足有万立方。
马大勇、王大牛、秦步、玉残花、钱开、朱锦春、茅山坚、寿伯等得金戒,每一枚都有千立方空间。
一休大师和姬去疾得银戒,空间百余立方。
四目、徐真人、钟小妹、楚人美等副手则得了青铜戒,内中也有十立方,存放随身法器和公文本册绰绰有余。
诸神得了戒指,自是千恩万谢,各归其位不提。
……
次日,任家镇,义庄。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
文才照例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自从被逐出师门之后,义庄里的祖师像便失去了灵光,这件事文才并不知道。
他已经没有道行了,哪里还能分辨什么灵光不灵光。
他只知道,每天早晚三炷香,风雨无阻,是师父以前教给他的规矩。
如今的文才,比几个月前沉稳了许多。
他当初把九叔给的那些大洋,挨家挨户送给了因为自己闯祸而被鬼害过的人家。
手上没剩几个钱,他便捡起自己的老本行,去四邻八乡给人家做白事法事。
修为虽然废了,但毕竟正经学过道,一些民俗法事和常见的驱邪避鬼手段还是知道的。
开路引、撒纸钱、安魂土、点长明灯、破地狱,他都做得有模有样。
遇到些简单的撞煞、犯冲、惊魂、撞客,他也能用些土法子解决。
实在不行,还有九叔走前留下的符。
他省着用,把那些符当命根子一样收着,遇上诈尸闹鬼的硬茬,才舍得掏出一张半张。
一来二去,文才竟也闯出了些名头,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南无先生。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当初能拜在九叔门下学艺,是一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
那些真正的茅山道法,画符、念咒、开坛、布阵,每一样都是千金难求的学问。
外面的南无先生,会几手乡间野术便敢开坛做法,稍有不慎就得死在厉鬼手里。
他至少还有九叔留下的那点底子,比起那些半路出家的同行强了不知多少。
可随着九叔留下的符一张张消耗殆尽,文才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
遇到普通的小鬼,他还能用柳枝、盐、朱砂对付。
柳枝打鬼,盐能破邪,朱砂镇煞,都是他们这一行最基础的法子。
可要是碰上稍微凶一点的,他就只有夹着香烛纸马落荒而逃的份。
南无先生这碗饭不好吃,在这真有鬼的世界,折在鬼手里的同行数都数不过来。
若不是他还算机灵,恐怕早就交代了。
可文才不知道,他能几次三番从恶鬼手中活下来,并不全靠自己的小聪明。
鬼是记仇的,随意介入他人因果,很容易遭到鬼不死不休的报复,不是一时的逃跑就能解决的。
那道九叔画在义庄大门上的灵符,才是他真正的保命符。
九叔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嘴上说再不管这个徒弟,可得知文才这段时间以来老实做人,又是散财又是行善,到底还是没忍住,在义庄的门上画了一道平安符。
有这道符在,义庄便是方圆百里最安全的地方。
文才上完香,提着菜篮子准备出门买菜。
他刚走出义庄大门,一个熟悉到令他后背发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文才,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