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好久不见。”
文才猛地转过身去。
就见到数月未见的秋生站在义庄门外那棵枣树下。
祂穿着一身宽大的僧袍,那袍子是用上好的锦缎做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便宜货。
祂头上顶着一个夸张高耸的黑色盘发,形状像一只受惊的飞鸟展开的翅膀,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那张脸还是秋生的脸,眉眼轮廓都没变,可整个人的气质却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此刻,祂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笑容让他感到背后凉嗖嗖的。
“秋生?你怎么这副打扮?还有你的声音……”
文才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疑。
秋生眉头一挑,抬手抚了抚鬓边散乱的发丝,姿态张扬,眼底满是炫耀的得意:
“我现在好得不能再好了。我神功大成,自立一派,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由林凤娇说废就废、随意拿捏的蝼蚁了。”
祂说话的腔调古怪至极,前半句还是秋生原本的嗓音,后半句却陡然拔高,变得尖细阴柔。
提起九叔,秋生的语气里骤然翻涌出浓烈的怨毒。
祂脸上的笑容瞬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狰狞的青气,眼珠子都微微泛起了红。
祂死死盯着文才,厉声追问:“对了!林凤娇那老东西在哪?!”
‘秋生,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文才望着眼前陌生的秋生,心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的猜测。
他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师父去哪了。这几个月来,他一直都没回来过。”
秋生闻言,眉头狠狠皱起,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语气里带上了斥责:
“你还叫他师父!你忘了他废我们修为时的决绝了吗?
文才,他能这样对我们,就不配再做我们的师父!”
祂越说越激动,声音忽男忽女,像两个人同时在一张嘴里咆哮。
随即祂又忽然换了一副殷切的面孔,向文才伸出一只手,柔声道:
“兄弟,来帮我吧。我保你以后荣华富贵,称宗做祖!”
秋生说得动情,可配合祂那夸张的造型以及忽男忽女的声音,直让文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躲过祂伸过来的手,接着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现在的秋生给他的感觉既陌生又危险,比他这上个月遇到过的那只厉鬼都要危险。
文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把秋生跟厉鬼相提并论?
秋生见文才摇头,以为他不愿意,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
祂这次回任家镇,第一件事就是要找林凤娇报那废功之仇。
既然林凤娇不在,那就先把文才收到麾下。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文才跟祂知根知底,比那些小日子值得信任得多。
而且以文才胆小怕事的性子,也不必担心他日后造反。
更重要的是,如果文才跟祂联手一同对付林凤娇——
啧啧!
那才是真正的诛心!
让那老东西尝尝众叛亲离,被唯二两个弟子反噬的滋味!
这可比一刀杀了他,更能消解自己积压已久的心头之恨!
眼见文才不识抬举,秋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文才,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当初我让你跟我走,你不肯。现在我都功成名就了,你还是不愿意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上下打量着文才,目光扫过文才身上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衫,又瞥了一眼后方的义庄,语气愈发刻薄:
“你看看你,穿得破破烂烂的,还住在义庄这种晦气地方,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
你在怕什么?与其庸庸碌碌地苟活,不如轰轰烈烈地死!你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吧!”
说到最后,秋生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诡异的红晕,眼波流转,让文才竟莫名感到了一种令人心动的妩媚。
哕——
我踏马眼睛脏了啊!
文才被自己的念头吓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涌。
祂还是秋生吗?
这个秋生太不对劲了!
难道祂被鬼附身了?!
文才确实对秋生还存着几分兄弟情谊。
一想到秋生可能被什么厉鬼邪物附了身。
文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暗中从裤兜里抓出一把早已混合好的盐米,对着秋生劈头盖脸地撒了过去。
想要帮他驱散邪祟。
盐米是由盐、糯米和一点点香灰搭配而成的,具有一定的驱邪功效。
自从他当南无先生后,总是习惯性的在兜里揣上一把用来应急。
秋生一个不差,被打了个正着。
盐米落在祂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随即又腾起一团团墨绿色的诡异烟雾,刺鼻的腥气四下飘散。
可秋生只是眉头微皱,视觉效果虽然夸张,但实际上盐米却没有对祂产生丝毫伤害。
文才脸色大变,“果然有问题!”
而且盐米竟然对秋生没有丝毫效果!!
说明眼前的秋生肯定不是被普通邪祟附身那么简单。
“跑!”
文才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跑进义庄,他反手就将大门死死关上,又搬过门闩,用一根粗木棍死死地杠上。
“完了完了!秋生身上的鬼太厉害了,连盐米都驱赶不了它!”
随后他又冲进房间,将压在箱底最后一张九叔留下的驱鬼符翻了出来。
紧紧攥住符箓,掌心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他这才稍稍有了一丝安全感。
义庄之外,秋生望着文才慌不择路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狠戾的笑意。
方才盐米砸在身上,他只觉得微微发麻,并无实质伤害,可文才的举动,却彻底断了他拉拢对方的心思。
“文才,你跑不掉的。”
秋生的声音在义庄外响起,忽男忽女,忽高忽低,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疯癫。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师父负我,我弑师。
兄弟负我,我杀兄弟!
你既然不肯跟我一路,那就去死吧。
等你死了,我便将你的魂魄拘来,到时候你自然会乖乖听话,跟着我一起对付林凤娇。
嘻嘻,哈哈哈!”
诡异的笑声在义庄上空回荡。
“太凶了,这回麻烦大了。师父,你在哪里啊,我好想你啊!”
文才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驱鬼符,听着门外那诡异的笑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文才咬了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摸到灶台边,把这段时间攒下的艾草和菖蒲全都翻了出来。
他记得师父说过,艾草是纯阳之物,端午悬门,百邪不侵;
菖蒲叶形如剑,是斩鬼之草,能避一切阴邪。
他把艾草和菖蒲丢进锅里,熬成符水,然后舀着符水把义庄的墙壁、门窗泼了一遍。
随后他又搬出了自己平日里攒下的几坛子黑狗血、朱砂,还有几竹筒的童子尿。
他把黑狗血沿着门槛、窗台细细地洒了一圈,又用朱砂在堂屋中央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自己站了进去。
这些都是民间最粗浅的驱邪法子,对付普通小鬼还有几分用处,可面对外面那个附身在秋生身上的鬼,文才自己心里也没底。
……
门外,秋生走上前去,伸手就要推门。
可就在祂的手指触到门板的瞬间,义庄门上忽然亮起一道常人不可见的金光。
那金光从门板的木纹中涌出来,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按在了秋生的手指上。
只听“滋啦”一声,秋生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去。
就这么短短不到一秒钟的功夫,祂那只白净如玉的手竟被烧得一片焦黑。
“啊——林凤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