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柄权给了冯继一个眼神。
冯继立刻一挥拂尘,“胆敢谋害太子妃,拖下去,先杖责二十!”
那宫女惊恐抬眼,对上冯继目光,却是认命似的低下了头。
院里响起沉闷的责打声,却没听见哭喊,想来是把嘴给堵上了。
盼夏一见这阵仗,还欲再劝人审问清楚,对上太子漠然的神色,再看看地上心如死灰的太子妃,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不用审了,她好像知道谁是幕后主使。
“殿下。”外头棍子响了五六声,崔雪娥忽而仰起头,“妾不追究了,您放过她吧。”
萧柄权低下眼看她,没发话。
“殿下!”崔雪娥膝行至他腿边,攥住他玄袍一角。
她的相貌本属清冷,此刻全身上下并无半分装点,红着眼乞求的模样,便似一块清透的玉,将要碎了。
“妾只求将她逐出东宫,求您,不要再牵累无辜之人了……”
叫萧柄权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处死那个宫女,又将尸首送去顾府的那一次。
倘若那时他的薇薇在身边,也会这般替人哀求吗?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抬了抬手。
冯继立刻到殿外喊了声:“停——”
这二十杖本是下死手的,这会儿才刚打满十杖,行刑的小太监停手,探了鼻息道:“冯公公,还有气!”
“带下去!”
冯继安顿完,便回殿内复命。
地上的崔雪娥似被抽了筋似的,又跪坐回去,眼泪无声坠下。
“妾能否同殿下,单独说两句?”
萧柄权剑眉深蹙,到底是烦躁“嗯”了声。
其余人都退了出去,殿门闭上,男人一掀袍角,拣了把太师椅落座。
“有什么话就说吧。”
崔雪娥冲人深深拜下去,两手贴于额下,就这样匍匐着身子回话:
“请殿下废去妾太子妃之位,允妾离开东宫。”
萧柄权嵌着玄玉扳指的那只手,骤然攥紧扶手。
一股无名怒火翻滚,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这种话?
她们一个两个的,凭什么都想弃他而去!
“直起身来。”
男人嗓音森寒,崔雪娥的身子在单薄素衣下一瑟,才迟疑着,缓缓直起身。
脸颊骤然被只大手钳起,玄玉扳指硌在下颌处,很凉。
“你以为这般欲擒故纵,便能拿捏住孤?”
“妾没有欲擒故纵,妾是为殿下着想。殿下不想要妾生的孩子,无非是对妾心存芥蒂,疑心妾与右相暗中勾结。”
崔雪娥说着,眼眶蓄满了泪,“既如此,倒不如妾自请离去,也省得殿下连枕边人都堤防,彻夜难以安眠。”
萧柄权对着这个凄楚哀婉,又字字句句为他打算的女人,忽而说不出一个字。
只重重丢开她的脸!
崔雪娥却似铁了心似的,忙又跪正身子道:“殿下有所不知,妾幼时喜骑马射箭,家父却严令禁止,要妾安于内室、相夫教子。”
“如今崔氏血脉只系于妾一身,妾必定是要为已故父兄传承香火的,妾不能没有亲生骨肉!”
“还请殿下开恩,妾离开东宫后,必定隐姓埋名离开上京,只求寻个老实本分的男子另嫁……”
“你还敢另嫁!”听见这两个字,背身而立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来。
一把掐住她细弱颈项,“既入了东宫,如何还能另嫁他人?”
“既成了孤的人,谁还能敢要你?”
“你为何要另嫁,说,为何要背叛孤?!”
手下的女人脸颊涨红。
萧柄权眼前忽然花了,有那么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掐着的是薇薇,还是旁的什么女人。
直到有双手抚上他充血的手臂,掌间女人竟不再反抗,顺从着闭上眼,一行清泪滑下面庞。
萧柄权才骤然清醒,丢开了她。
他在做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一个意图不明、已然可有可无的正妃。
何故要为此大动肝火?
可一听见她说要另嫁,一想到她要背叛自己,便似有道多年未愈的旧痂被狠狠揭开,鲜血淋漓地暴露在人前。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吐气。
又下意识抬手,揉开紧皱的眉心。
崔雪娥捂着钝痛的颈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每回这个男人心绪将将失控之际,他就会这样揉眉心,仿佛从前就有人这般安抚过他。
崔雪娥猜想,那个人,应当就是顾沅薇。
而方才他失控之下说的话也能证明,他在这件事上想到了顾沅薇。
那就好办了,一切都好办了。
“殿下今日要么掐死妾身,一了百了,否则妾是一定要亲生骨肉的!”
萧柄权睁眼,放下手。
高大的身躯俯下来,重新蹲回她面前。
“一个孩子罢了,孤今晚就能给你。”
崔雪娥望着人,楚楚可怜的眸光顿了顿,缓声问:“殿下当真愿意信任妾身?”
萧柄权不答,只说:“你应当也知道,孤想要什么。”
“殿下……心里存着顾妹妹。”
面前男人那双迥然有神的眼睛告诉她,是的,他要她想办法,把顾沅薇弄到他身边来。
崔雪娥低下眼,“殿下,并非妾不肯出力,而是如今,您刚与右相有所缓和,实在不宜此刻出手。妾私以为,至少,应当等到您荣登大宝。”
所有人都跟他这样说。
他的母后是,他娶来的女人也是!
见男人忿忿起身,又不高兴了,崔雪娥垂着眼,适时继续挑拨离间:“容妾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如今这情形,您应当先将薇妹妹放一放,盯紧宫里头,盯紧陛下的遗诏,这才是正途。”
“殿下放心,妾已替薇妹妹谋算好了一条入宫之路!”
萧柄权这才又提起兴致,“说来听听。”
听完,又觉得此法可行。
一切的一切,只差他名正言顺继承大统了。
*
入秋之后,阴雨连绵。
景明帝的皇陵已有了一个大而空的雏形,而沅薇的女堂却依旧没招满十个学生。
果然如忍冬所言,那些人家都视年幼的女儿为财物,不肯往外放。
最顺当的便是寿安山脚下三娘的女儿,三娘因去年收留过她与许钦珩,得了五十两银子,日子便过得很是丰足,这回听说能将女儿接去学本事,学完还能在仙女手下做事,她立刻就答应了。
许钦珩知道她近来在筹办女堂,见她愁眉不展,便猜到或许是此事不顺。
“还缺些什么,同我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