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姑娘睁眼吧。”
从地底下出来,又坐上一顶轿子,她的脉搏跳了约莫两千下,沅薇才终于到了自己散心的地方。
多日不见天光,布条从眼睛上拆下来时,刺目得厉害。
沅薇下意识用手挡了挡,透过指缝,发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松树林之中。
好熟悉。
有种曾经到过这里的感觉。
远处传来些许潺潺流水声,声音不大,应当是条小溪。
“姑娘就在此散心吧,往后只要天晴,奴婢每日带姑娘出来走动半个时辰。”
沅薇不说话,默默往前走。
泥土潮润,鞋履偶尔碾过委地的松枝,才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带着淡淡涩味的松香萦绕在鼻间,较之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清新到疲乏的身子都轻快了几分。
沅薇深深地吸气、吐气,像在吸取天地精华。
她究竟是何时来过此处呢?
似乎,应当是很冷的时候,比现在还要冷一些,会下雪……
对!那天在下雪,她和许钦珩两个人!
沅薇不动声色抬眼,像是在看树、看天,眼光却不动声色向附近山腰打量。
如果没错的话,对面应当有个……
山洞。
沅薇忽而顿住脚步,越过密密匝匝的翠绿松枝,定定望向那个自己曾与人避过险的山洞。
去年年底,大圣安寺永明楼炸毁,许钦珩将她从二楼扔出去,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后来男人抱着她一路逃,在山洞里歇了脚,又冒雪背自己下山,去山脚三娘家中借宿。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姑娘在看什么?”慎芳紧张顺她目光望去。
上头吩咐过,这三个月要死死将人捂在地底下,若非她闹割腕,上头临时加了打胎,太医又说她身子骨娇弱……否则她们绝不会把人带出来。
沅薇好奇歪了下脑袋,大大方方伸手指过去,“那是什么?为何那山腰会有个鼓包?”
慎芳心下稍安,随口应付:“多半是猎户歇脚的山洞,姑娘没见过也属寻常。”
沅薇点头,不再多问。
走了两步,从袖间掏出一方帕子。
慎芳立刻警惕起来,唯恐她在林间留下什么痕迹。
好在她只是取出来拭了拭手,呆足半个时辰,便乖乖蒙上眼回到地宫。
“我要见萧柄权。”
顺当走完这一趟,一行人刚要松口气,却冷不丁又听人大逆不道说了句。
慎芳如今都懒得再指正她的礼节,只道:“陛下初登大宝、日理万机,姑娘还是乖乖等到三个月后,自然就能入宫见到陛下了。”
沅薇端坐榻沿,不反驳,也不解释。
只抬手,轻轻摩挲左腕还未结严实的新痂。
“我说,我要见萧柄权。”
“祖宗!”吓得慎芳扑通跪下,双手恭敬按在她腕间,“我帮您递话,一定把信儿带出去,您好好的,成不成?”
沅薇木着脸看她好一会儿。
温软的脸颊才显露些许笑意,“那就劳烦姑姑了。”
软刀子扎人,不见血但痛得厉害。
慎芳战战兢兢收回手,都不敢看这张人间难寻的漂亮脸蛋儿。
“奴婢们只能把口信捎过去,至于过不过来,得陛下自己定夺,奴婢们没法左右!”
沅薇收了笑意,睁着双大而空洞的漂亮眼睛,眼睫眨了眨,也不说话,只闷闷不乐又去抚那道痂痕。
慎芳:“……”
皇宫。
冯继吭哧吭哧跑进书房传话时,崔雪娥正陪在萧柄权身侧侍奉。
她如今扔了管理六宫之权,每日很是清闲,就陪在皇帝左右,偶尔瞥一眼奏折上的话,很是安静,萧柄权也不曾赶她。
冯继禀报前,却看了她一眼。
萧柄权留意了,问:“什么事?”
“启禀陛下,是薇姑娘。”
上次又是割腕又是身孕,萧柄权如今听见她的名字,都下意识心浮气躁。
“又怎么了?直接说吧。”
“是。”冯继这才小心道,“薇姑娘吵着要见您,管事的便来问您的意思。”
“陛下。”
萧柄权还未出声,崔雪娥便抢道:“事以密成,您若不狠狠心,怕是藏不到来年春选。”
这些天,许钦珩大张旗鼓寻妻,满城重金悬赏,连宫里都不得不给个面子,调了护城军去协助。
风声鹤唳的关头,一个不小心便前功尽弃了。
这些道理萧柄权都懂,却依旧寒着脸斥道:“多嘴多舌,退下!”
崔雪娥抿了抿唇。
或许是胎还未坐稳的缘故,她这几日心绪起伏很大,忍了又忍,才维系住恭敬的神情。
“是,臣妾告退。”
而等她出去,冯继才敢禀报更为私密之事:
“薇姑娘如今还不知自己身怀有孕,底下人都瞒着,太医说姑娘身子骨弱,且养一个月再打去胎儿才稳妥。”
萧柄权彻底搁下奏折,想到她自幼娇生惯养,如今一劫跟着一劫,到底还是动了些恻隐。
“她近来身子如何?”
冯继趁势道:“底下人谨遵医嘱,趁寺庙午歇,会将姑娘带到寺后林子里散心,说是这几日姑娘气色好多了。”
男人指关搭着玉镇纸上,好一会儿,才说:“寻个由头去祈福吧。”
冯继便知他是打算去见人的,忙应声“是”。
却没想到,这个由头来得这样快。
只隔了两日,宫人便慌慌张张来报:
“长春宫的赵淑妃午后宣了太医,似有早产之兆!”
赵菁华凭借在东宫便有孕,又是良娣,一入后宫便封了淑妃,日子更甚从前,身边一大帮子赵家送来的人围着伺候。
萧柄权没有赶过去的意思,冯继便追问:“好好的,才七个月,何故会早产!”
传话的宫人慌里慌张回:“淑妃娘娘近来身子愈发重了,老说腰疼,便每日叫人推拿。谁知今日推着推着,忽而便破了水!这会儿稳婆和太医都已在接生了。”
萧柄权听得心烦,挥了挥手道:“那就等生了再来禀报。”
宫人只得无功而返。
赵菁华也顾不上男人有没有来了,她疼了整整十二个时辰,起初还能哭叫几声,到后来全凭一口气吊着,才没哭晕过去。
睁眼,生产时的记忆像被人用剪子剪去了。
周遭很安静,只有哭红眼的母亲守在床边。
“我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