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站家属区内,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彻了整座小楼。
吴站长夫人的客厅里暖意融融,炭火盆烧得旺旺的。几位站里高官的太太围坐在一起,一边打着牌,一边磕着瓜子闲聊。
“哎哟,余太太,你今儿这手牌打得可真够生硬的!”吴太太抿了一口烫好的黄酒,笑眯眯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翠平,“怎么着,心里装事儿呢?”
翠平心里猛地一紧,暗自警惕起来。自从老余昨晚从利顺德带回了“红鸦”的红色预警,她这几天连睡觉都得竖起半只耳朵。但面对这群人精一样的官太太,她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紧张,装作一肚子怨气的泼妇模样。
她穿了一身稍微有些显阔气的织锦缎面袄子,故意把抓着牌的手指表现得僵硬些,脸上挂着几分村妇特有的焦躁与计较:“可不是装事儿嘛!吴姐姐,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大冷天眼看就到了,天津这鬼天气风刮得跟刀子似的,站里发的那点过冬煤,连烧三天都不够!咱们家老余那个死脑筋,就知道在机要室里死干活,连块额外的煤渣子都不敢往家捎!我昨儿晚上冻得半宿没睡着,今儿这手能不硬嘛!”
坐在旁边的陆桥山夫人也跟着凑热闹:“余太太,余主任那是廉洁,站长最赏识的就是他这一点。”
“廉洁能当饭吃啊?廉洁能冻死人!”翠平啪地一声把一张牌拍在桌上,粗声粗气地哼道。她故意把嗓门拔高了八度,像个护食的母鸡一样抱怨着,“我听说北平来那什么和谈代表团,过两天就要住进利顺德。好家伙,那边光是暖气要用的无烟块煤,就从火车站运了整整三大车!还是最顶级的抚顺煤!咱们这些为局里卖命的家属,天天担惊受怕的,倒要冻得瑟瑟发抖,这算什么道理?我就不信了,咱们天津站这么大的衙门,连点炭火钱都抠搜!”
其他几位太太听了,也都深有同感地跟着附和起来,牌桌上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余太太这话在理,现在的物价一天一个样,光指望那点死工资,哪够啊。”
“就是说呢,我家那位也是个榆木疙瘩,家里冷得像冰窖也不敢向上头要。”
吴太太听到“火车站运煤”这几个字,眼皮微微一跳。
最近吴敬中私底下借着军列加挂煤车走私的事儿,她是知晓一二的。这可是大把大把真金白银的利润,要是能借着“保障代表团供暖”和“家属过冬补贴”的名义把手伸进去……
吴太太撂下手中的麻将,眼珠子转了转,拉过翠平的手安慰道:“翠平啊,你这话可说到了点子上!代表团是客,咱们家属也是功臣嘛!不能顾了外人冻了自己。这事儿你别急,待会儿我就给站长打个电话,让老吴在加挂的煤车里特批几车出来,分给咱们太太会的姐妹们!”
“就是,还是吴太太体恤咱们。”陆桥山夫人立刻在旁边见风使舵地拍起了马屁,“跟着站长和吴太太,咱们这日子才有盼头。”
翠平眼里立刻冒出精光,一拍大腿喊道:“真的?吴姐姐您可太敞亮了!要是真能特批,我让老余亲自去调度室盯着装车,保准一粒碎渣都不给外人留!”
“你这泼辣劲儿啊,老余算是被你死死拿捏住了!”吴太太咯咯大笑起来,屋里的气氛顿时一片融洽。
翠平表面上笑得前仰后合,掌心里却早已攥满了冷汗。
她借着贪小便宜的借口,不仅帮老余把火车站加挂煤车的“非法走私”包装成了“站长特批家属福利”,彻底堵死了将来有人拿调度文件做文章的口实,而且还从吴太太口中掏出了利顺德代表团供暖线路的具体交接时间。
打完几圈牌,翠平找了个买晚饭食材的借口出了家属区。
午后的天津街头,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南市方向的天空阴沉沉的,隐隐有种暴风雪即将来临的压抑感。
翠平拎着个竹篮子,在街角的菜摊前停下了脚步。送菜的伙计小顺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正缩着脖子在风里跺脚。
“哎!小顺!你这萝卜怎么回事儿啊?皮都干了还敢卖两角钱一斤?欺负我不懂行情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可是站长太太亲自点拨过的,想蒙我?没门!”翠平一把拎起一个带泥的萝卜,扯着嗓门在街边嚷嚷起来,一副横蛮无理的官太太架势。她一边骂,一边故意把竹篮子重重地磕在木板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周围几个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小顺连忙躬着腰赔笑:“余太太,您消消气!这冬天的萝卜都这样,要不我给您算便宜点儿,一角八分?”
“一角八分也是贵!你给我挑几个水分足的!要是今晚炖汤不甜,看我不让我家老余封了你的菜摊!”翠平一边大声叫骂着,一边弯下腰在菜筐里挑挑拣拣。
在两人的身体挡住街角视线的死角里,翠平指尖极其迅速地弹出一张卷得极细的油纸条,准确无误地塞进了小顺棉袄袖口的破缝里。
“南市同义水铺,狗要咬人,速撤。”翠平压低的声音快得像一阵微风。这简短的十几个字里,藏着老祁和整个南市交通站所有同志的身家性命。她甚至不敢多看小顺的眼睛,生怕被远处的暗哨察觉到端倪。
小顺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睫毛都没有多眨一下,依旧点头哈腰地给翠平称萝卜,大声吆喝着:“好勒余太太,保证水分足!您拿好,慢走嘞!”他利索地把萝卜装进竹篮,暗暗把袖口的油纸条往深处推了推。
就在小顺推着菜车刚刚拐进巷口的那一瞬间。
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从主干道上传来!
两辆满载着戴钢盔、持步枪的保密局行动特务以及宪兵的军用卡车,呼啸着从街角冲了过去,扬起满地的积雪与黄尘。
卡车上的特务们面色狰狞,枪口全部指向前方,杀气腾腾地直奔南市方向而去!打头的那辆车上,带队的正是保密局行动队的一个小队长,正扯着嗓子大喊着“清道”。
刺骨的寒风卷起漫天雪沙,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翠平站在寒风里,紧紧捏着竹篮子的手微微发颤。
李涯的人到底还是出发了。
那两辆卡车的绝尘而去,就像是死神的镰刀割破了天空。李涯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这说明天津站内部已经有人给他透了风,或者他已经抓到了什么实质性的线索。南市的同义水铺,老祁他们能不能在最后这生死攸关的几分钟里避开这场绝杀?翠平死死咬着冻得发白的嘴唇,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这不仅仅是一场抓捕,这是“红鸦”与“深海”在暗处的第一次惨烈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