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顺德大饭店二楼水晶宴会厅内,衣香鬓影,灯火辉煌。
优雅的弦乐四重奏在厅内回荡,洋酒的醇香与名贵香水的味道弥漫在暖和的空气中。今晚,这里正在举行北平和谈代表团的抵津答谢宴会。
宴会厅四周,穿着黑西装的天津站便衣特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余则成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手里端着半杯红酒,姿态从容地站在靠墙的柱子旁。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宴会厅中央,落在正在与几位社会名流交谈的左蓝身上。
今晚的左蓝穿了一件素雅的灰色双排扣羊绒大衣,内衬白衬衫,头发干练地盘在脑后,显得端庄而英气。即使面对军统与保密局重重包围的压迫感,她的眼神依然清澈而坚定。
而在宴会厅角落的一张小桌旁,戴着厚眼镜的袁佩林正弯着腰,手持钢笔在会议记录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他看起来像个极尽恪尽职守的低级文员,可余则成注意到,袁佩林的眼神时不时就会阴鸷地扫过左蓝的手提包和桌上的文件盒。
“余主任,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喝闷酒?”
不知何时,李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余则成身侧。他今晚破天荒穿了一套灰色的西装,但那双陷在阴影里的眼睛,却依旧像毒蛇般闪烁着寒光。
余则成微微一笑,抿了一口红酒:“李队长负责全场的安全,威风凛凛。我不过是个搞文书记录的,不躲在这儿,难道去和和谈代表们谈国共合作?”
李涯冷笑了一声,死死盯着远处的左蓝:“国共合作?哼,都是表面文章。我倒要看看,这些延安来的红鬼,能在天津翻出什么浪花来。余主任,听说你在重庆的时候,和这位左副使可是有过一段不解之缘啊。待会儿要不要去叙叙旧?”他故意把“叙叙旧”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余则成的脸上扫来扫去,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余则成毫不避讳地迎上李涯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李队长说笑了。那时候大家都是热血青年,不懂政治。现在各为其主,哪还有什么旧可叙。更何况,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翠平那脾气你也是见识过的,要是让她知道了,非把天津站的屋顶掀了不可。”
李涯没能从余则成脸上看出破绽,只能干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宴会厅中央的乐队曲调一变,一首柔和的华尔兹舞曲缓缓响起。
按照外交礼节,接待方官员需要邀请代表团成员共舞,以示友好。
余则成放下酒杯,整了整衣领,在李涯注视的目光中,迈着稳健的步伐直直走向宴会厅中央。
“左副使,”余则成在左蓝面前优雅地微微躬身,伸出右臂,“能有幸请您跳一曲吗?”
左蓝微微一愣,随即伸出戴着白丝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余则成的掌心里,嘴角扬起一抹得体而客套的笑容:“余主任客气了,请。”
伴随着悠扬的音乐,两人滑入舞池。余则成的右手轻轻揽住左蓝的后腰,那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隔着厚厚的布料,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微微紧绷的肌肉。在这个被无数双恶狼般眼睛死死盯着的水晶大厅里,他们就像是两只在刀尖上起舞的飞蛾,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步伐随着节拍优雅地起伏。周围的特务们目不转睛地监视着,却只能看到一对在外交礼仪下保持着完美距离的旧相识,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显得那么克制与礼貌。
裙摆飞扬,光影交错。
在旋转到靠窗死角的短暂数秒内,乐曲声完美地掩盖了两人极其压抑的对话。
“红鸦就在现场,”余则成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左蓝的上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电讯处档案员袁佩林。他手上有保密局给的特权,注意你的手提包和随身文件。”
左蓝跟着舞步轻盈地旋转了一圈,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但瞬间恢复了平静:“收到。代表团内部有他接应的人,假行程表是他们故意漏给你的毒饵,千万不能信。”
“李涯已经派人去动南市的同义水铺了,”余则成带着左蓝做了一个漂亮的分离步,声音紧绷,“我已经设法送出了预警,但南市危险。”
左蓝的手指在余则成肩头微微紧了紧:“老余……你自己要万分小心。红鸦不仅要诱杀我们,还在逆向倒查‘深海’。”
音乐节奏渐渐走向尾声。
余则成带着左蓝做完最后一个优雅的旋转收尾动作。
就在两人松手致意的一瞬间,左蓝左手拎着的小皮包滑落了一下,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丝质手绢“不小心”从包缝里掉落出来,轻盈地飘落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手绢的一角,赫然绣着一枚极其微小的旧日历折角图案,正是《大公报》寻人启事约定的最高级别加密标志!
余则成面不改色,极为自然地顺势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替左蓝捡起手绢:“左副使,您的手绢掉了。”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手绢的刹那,余则成极其熟练地用中指和无名指一夹,将缝在手绢硬角夹层里的一小条薄如蝉翼的墨迹纸条,无声无息地套进了自己的袖口内侧。
“多谢余主任。”左蓝接过手绢,微微欠身致意,眼神里满是无言的情感与默契。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回自己的位置。
余则成转过身,刚好迎上走过来的李涯。
李涯嘴角挂着抹诡异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余主任好本领啊,这套华尔兹跳得真是行云流水。不过……”
李涯凑到余则成耳边,压低了声音,笑得极其阴森:“南市那边的‘大戏’,现在怕是已经唱到了最精彩的地方。保密局和宪兵队已经把同义水铺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余主任,你想不想去现场看看热闹,顺便见证一下某些人绝望的表情?”他几乎是贴着余则成的耳朵说出这番话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毒液。
余则成感受着袖口里那张带着左蓝体温的硬纸条,眼眸深处古井无波,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一下。
“李队长的戏,向来血雨腥风,我这个文官可受不起。”余则成从容地端起侍应生盘子里的红酒,“祝李队长马到成功。”
李涯深深地看了余则成一眼,猛地转身,带着两名手下大步抽身离开了宴会厅。
南市的夜空下,一场掺杂着鲜血与烈火的暗战,终于拉开了最惨烈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