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的雨夹雪下得愈发密了。冰冷的雨水混着雪花摔在青石板路面上,凝结成一片片刺骨的泥泞。
同义水铺那破旧的木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灶火燃烧的呼呼声。
老祁穿了一件破了洞的羊皮袄,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铁镃砸着煤块。小顺送来的那张油纸条,此时正躺在他脚边的灶火堆里,早已烧成了灰烬。
“去通知大老王和后街的裁缝铺,今晚所有的水票结账全部取消,人员立刻顺着排水沟往租界撤。”老祁头也没抬,对身边正收拾水桶的年轻小伙子沉声吩咐道。
“祁老叔,那你呢?跟着我们一起撤吧!”小伙子急得眼眶发红。
“我这腿脚,走不过三条街就会被便衣撵上。”老祁往炉子里添了一块带黄磷的引火煤,脸庞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我留下来断后。水铺的账簿和底册还没烧干净,这东西落进特务手里,南市要死几十号人。”
小伙子抹了一把眼泪,不敢再拖延,一咬牙从后院的小门钻进了茫茫雨雪中。
老祁缓缓站起身,将挂在墙上的那一本本记满水票往来的旧账册取了下来,一股脑地塞进了烧得通红的煤炉底座里。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轰的一声巨响!同义水铺临街的木门被一只穿着马靴脚猛地踹飞!
“不许动!保密局办案!举起手来!”
几十名身材魁梧、手持汤姆逊冲锋枪的行动队特务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冰冷的枪口瞬间指向了老祁。
李涯一身湿漉漉的大衣,按着腰间的手枪枪柄,面色冰冷地步入屋内。他的眼睛像狼一样直勾重勾地盯着老祁面前那冒着浓烟的煤炉:“老东西,烧什么呢?给我拔出来!”
两名特务闻言,端着枪凶狠地扑向煤炉,伸手就要去抢里面的账册。
老祁嘴角勾起一抹苍老而决绝的冷笑。
“狗东西,想拿我们同志的命换赏钱?做你们的白日梦去吧!”
话音未落,老祁猛地抄起脚边重达十多斤的铁镃,倾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了那座加了特制黄色磷粉的高压煤炉!
砰!
铸铁的炉壁在剧烈的撞击下骤然炸裂!
炽热的炭火混着极易爆燃的黄磷粉末,瞬间如火山喷发般爆发开来!狂暴的火焰与滚烫的煤渣四彩飞溅,整座木质结构的水铺眨眼间化作了一片火海!
“撤!快撤!炸弹!”冲在最前面的特务发出凄厉的尖叫,被滚烫的火浪正面拍中,惨叫着倒在了火海里。
李涯也被巨大的冲击波掀得向后倒退了几步,整个人撞在门框上,狼狈不堪。
隔着熊熊烈火,李涯看到那个叫老祁的老汉在火光中昂然伫立,直到被火焰彻底吞噬,也没有发出半声求饶。
“混蛋!混蛋!”李涯气得眼角撕裂,拔出左轮手枪对着火海疯狂开枪,咆哮声在风雨中显得无比凄厉。
整座同义水铺被大火烧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消防队的洋水车赶到将火扑灭时,屋子里只剩下了一具焦黑的骨架和满地的废墟。
与此同时,天津站站长办公室。
暖气片散发着充足的热量,室内温暖如春。
余则成一身整洁的中山装,正恭敬地站在吴敬中的办公桌前,汇报着关于“过冬物资与军列加挂”的账目细节。
“站长,按照您的吩咐,这一批加挂的煤车已经顺利停靠在三号轨道。太太会那边的过冬补贴也安排妥当了,吴夫人非常满意。”余则成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壶,姿态优雅地为吴敬中续茶。
吴敬中靠在皮椅上,吐出一口浓浓的雪茄烟雾,脸上满是满意的神采:“则成啊,你办事,我向来最放心。李涯那小子天天就知道喊打喊杀,可站里的吃喝拉撒、上下打点,哪一样离得了你这种明白人?”
话音未落,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吴敬中皱了皱眉,伸手拿起了听筒:“我是吴敬中。”
电话那头传来了李涯带着剧烈喘息与歇斯底里的声音:“站长!南市同义水铺的据点炸了!地下党老头引爆了黄磷煤炉自杀,水铺彻底被毁!我们……我们一个人证也没抓到!”
听筒里的声音极大,即使没开免提,站在桌旁续茶的余则成依然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瞬间,余则成悬在半空中的茶壶微微一震,一滴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了一块红印。
他的呼吸停滞了半秒,内心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痛得几乎要窒息。老祁……那个每次见他都会默默多送半桶水、总是笑呵呵地说“余先生喝好水”的老同志,那个为了掩护交通站名册甘愿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钢铁战士,就这么牺牲了。那不是一个冰冷的代号,而是一条鲜活的、为了信仰燃尽最后一点光和热的生命。
但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在这个吃人的魔窟里,悲伤是最致命的毒药,任何一丝软弱都会让他和更多同志万劫不复。
余则成极其自然地收回茶壶,掏出帕子擦掉了手背上的茶水,甚至还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嫌弃这茶水弄脏了自己的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继续微笑着为吴敬中擦拭桌角。
吴敬中在电话里把李涯狠狠训斥了一顿,啪的一声挂断了听筒,骂骂咧咧地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闹出这么大动静,连根毛都没抓着!”
“站长息怒,李队长也是一心为了站里的业绩。”余则成轻声安慰道,声音温和而沉稳。
然而,在南市同义水铺的废墟边缘。
满脸黑灰的李涯正蹲在焦黑的泥水里,手里捏着镊子,从一块半烧焦的砖缝里,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小片没有被彻底烧毁的废纸边角。
纸页上,残留着几行极其特殊的符号组合。
李涯盯着那几行符号,原本失望透顶的眼神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那绝不是普通的中文代码,而是军统机要室内部高级破译人员才会使用的……三元错位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