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人工湖上反射着小区路灯的光,在水面上拉出细长的亮纹。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动,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关了书房的灯,走进卧室。
第二天早上,陈青到办公室的时候,一楼大厅的公示栏里贴着一张新的通知。
他走近看了一眼——是关于乡镇干部年度考核的安排,落款是县委组织部。措辞标准,流程清晰,和下发的文件一致。
他没有多站,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到姜磊从侧门走进大厅。
姜磊手里拿了一个文件袋,脚步不快,但他没有在公示栏前停步,径直走向了楼梯口。
门合上了,电梯开始上行。陈青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脑子里转着祁玉婷昨天说的那些话,田羽容的回应,何小雨的动作,还有裴清越那条短信。
几件事叠在一起,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没有刻意去想结果是什么,但他知道下一步会有电话来,有通知来,有流程要走。
他只需要等着,然后该准备的材料都准备好。
祁玉婷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青刚把早上贺云泽要的那份文通项目消防验收进度表发出去。
“小陈,你有时间就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祁玉婷电话里的声音很温和,但陈青知道,这不是在商量。
她不只是新上任的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而且很有可能是未来陈青自己的直接上司。
这种商量的语气,只能说明祁玉婷没有给他摆架子。
“祁书记,我现在就来。”
陈青放下电话,从七楼走到四楼。
因为组织部暂时还没有副部长,所以祁玉婷的办公室还没有搬到七楼副书记办公室。
“祁书记,我来了。”
陈青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祁玉婷从办公桌后面抬头,笑着招了招手,“进来。”
陈青拿着笔记本走到她办公桌对面站定,才看见在祁玉婷的办公桌上,摊着自己撰写的那份乡镇干部年度考核方案的汇总表。
“坐。”
祁玉婷招呼了陈青一声,示意他在对面坐下,然后把汇总表翻到最后一页,转个方向推到陈青面前,手指在空白处点了点:“还差一项工作没有完成。”
陈青放下笔记本,看了一眼那个空白区域:“最后一页是对考核标准的备注说明,还需要增加什么内容吗?”
“是的。这次比较特殊。”祁玉婷平和地解释,“现在需要单独列一个附件——七个试岗乡镇干部的专项评估,转正与否的结论建议。”
陈青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没问“谁来写”,祁玉婷跟他说,就已经确定了。
果然,祁玉婷继续说道:“这份考核方案你是编撰人。之前季度考核的时候你也是经办人之一,现在年度考核你依然还是经办人。再给你多加一项工作,没问题吧?”
“没问题。”陈青先给出肯定答案之后,小心地提了个问题,“这个建议需要什么时候完成?”
祁玉婷看着他:“尽快。”
陈青没有再说什么。
祁玉婷说他依然还是经办人,实际上就是要他真正介入组织部工作,也算是实习和真正了解组织部的工作。
之前的季度考核,他是代表田书记和县委办,算是督办参与。
现在不同,祁玉婷是要他适应未来可能的岗位。
“祁书记,我争取在明天把这项工作完成。”
祁玉婷点点头,提示了一句,“不要有压力。组织部的工作有一定特殊性,管人为主。”
“我明白了。”
陈青拿着汇总表,退出了祁玉婷的办公室。
回到七楼办公室,陈青把汇总表摊开,翻到七个试岗干部名单那一页。
杨柳乡郑剑士、米驼乡孙恒志、永和乡金灿、杵山乡高师同……
七个名字排成一列,旁边是他们在试岗期间的职务和考核状态标注。
陈青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分钟,然后把汇总表收起来塞进公文包。
白天有正常的秘书工作,这份组织部的“额外工作”只能放到晚上。
下班后他没有加班,去食堂吃了晚饭之后,开车回了湖滨花园。
回到家里,直接就进了书房。
打开公文包,陈青把汇总表摊开放在书桌上,台灯往桌面中间推了一下。
他先看了一遍七个试岗干部的档案摘要——大部分内容框架要求都是他自己整理的,只是看具体内容。
但“看档案”和“写结论”是两回事。
看档案只是知道这个人干了什么,写结论意味着要判断这个人干得好不好、值不值得留下来继续干。
虽然田羽容和韩振邦两人在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的工作方法各有不同,但陈青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如何用人的一些准则。
对干部在职期间是否称职,两个人其实都有一样的判断,那就是到底做了些什么,而不是说了多少。
在他督办乡镇工作的这些时间,每一个乡镇具体做了哪些事,他还是很清楚的。
对照自己的笔记本就能看到。
孙恒志在米驼乡主持工作期间,完成米云水库修缮、靠山村搬迁摸底、文通项目协调对接。
全程有记录,无安全事故。
而祁玉婷给他的考核方案填写的内容中基层反馈写的也是比较正面。
虽然他的改变有一些是被逼出来的无奈,但后面的工作积极性却是毋庸置疑的。
这些是孙恒志基于他“试岗”的岗位所做出的成绩。
他把这些都写进了对孙恒志任职期间工作表现和主要事件的评述中。
在最后的结论建议一栏里写了:建议结束“试岗”,任实职。
第二个金灿。
在永和乡试岗期间,清平煤矿的股权变更,让管理更直接和简单,变相减少了永和乡政府的工作压力。
在金灿试岗期间,清平煤矿周边协调平稳,未出现新的群体事件。
乡村振兴项目推进正常,台账完整。
属于“没有出问题”的类型。
陈青在“平稳”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平稳是好事,但不是突出的成绩。
不过对永和乡来说,清平煤矿事件之后的稳定本身就是成绩。
他在金灿名字旁边也写了和孙恒志同样的建议。
高师同。杵山乡。没有明显的突出项目,但也没有明显失误。
陈青对他个人印象不深,翻了一下档案里的村民满意度测评,数据中等偏上。
陈青在结论建议栏里写的是:建议转正,需关注产业推进主动性。
多出的这一句关注,就是高师同在实际工作中没有突出表现,有待进步的地方。
其余的三个人状态接近——试岗期间没有重大失误,也没有重大成绩,县委、县府的工作配合也都在正常范围,没有发生被定义“能力不足”的事件,属于“正常运转型”。
陈青在三个人的结论建议后面都打了问号,原因是他还不能确定这样的“试岗”是合格还是不合格。
对于组织部的工作框架和内容还不熟悉,没有一个很明确的方向该怎么来判断是否符合转正或者延长的标准。
但这三个人的试岗期即将结束,如果不转正,岗位就会空出来,陈青心里暂时还没有合适的接替人选。
六个人的结论写完,陈青搁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没有继续最后一个人的评价和分析。
他起身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坐下,这才继续看下去。
剩下一个人——郑剑士。
陈青把郑剑士的考核表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他翻了翻郑剑士在试岗期间的汇报材料,内容完整、措辞规范、该有的数据都有。但翻到靠后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夹在材料中间的照片。
没有贴,只是夹在那里,像是随手放进去的。
照片上郑剑士和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在什么场合合了影,两人手里都端着茶杯。
男人看起来像是国企类工作人员。
陈青翻到照片背面,看到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是综合科的人写的:“郑剑士同志与省能源物资供应人员座谈合影。”
旁边用圆珠笔标注了日期,时间正好是上半年,省能源物资供应在清平活动频繁的那段时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之前省能源集团的事大部分他从田书记和裴清越那里都知道了,但郑剑士和这个公司的人座谈合影,这个信息他之前没听说过。
陈青把照片重新夹回档案里,合上文件夹。
原本就对郑剑士是否合格有些疑惑的他,此刻就更加犹豫了。
他靠进椅背,想了想,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县委办记录中的归档清单——没有杨柳乡相关工作人员与省能源物资供应座谈或者正式见面的记录。
这张照片不像正式归档材料,更像是某次会议的附加留存。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没打算今晚就下结论。
七个试岗干部,六个能写,一个还需要看看。但现在的问题是:明天就要把初稿交给祁玉婷。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考核汇总表。
在郑剑士名字后面,他没有写“转”也没有写“不转”,只写了一行字:“需核实工作实绩与近期活动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