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没有谦虚,也没有废话。“姜主任要忙的事也不少。”
姜磊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瞬,没有解释,端着茶杯径直向上走去。
陈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继续往食堂走。
公示期最后一天下午,陈青在办公室里接到了市委组织部的电话。
“陈青同志,公示期已满,未接到任何实名或实质性的异议反馈。任命文件今天已经发出,明天上午市委组织部派人到清平宣布。”
陈青道了谢,挂了电话。没过多久,祁玉婷的消息也来了:“市委组织部通知了,明天宣布。”
陈青回复:“好的。谢谢祁部长。”他放下手机,把桌面上几份零散的文件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里。
下班时间,他关了电脑,收拾好桌面,拿起外套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公示栏已经空了——那张盖着市委组织部公章的通知已经被撤走。
第二天上午,市委组织部来人,在一楼小会议室里,当着县委班子成员的面宣布了任命文件。
时间不长,不到二十分钟。
陈青站在会议室后排,没有上前讲话,也没有被要求发言。宣布结束后,大家站起来,有人朝他点了一下头,有人拍了拍他肩膀,然后各自散开。
祁玉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四楼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你下午就可以搬过去。”
陈青点了点头:“多谢祁书记,哦不,祁部长。”
祁玉婷笑笑,对他这个称呼的变化不以为意。
对外祁书记更显身份,但在组织部内部,祁部长更显地位。
回到七楼,陈青先去了田羽容办公室。“田书记,您这边的工作我暂时还是兼着。”
田羽容点点头:“在我离开清平县之前,我暂时没打算补充谁。日常的工作县委办做了,有些稿子和事项的安排你还要顶着。”
“你只要还在清平县工作一天,我依然还是你的秘书。”
田羽容笑了:“要不是看你有前途,我都想过把你带到市里去,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陈青挠了挠头:“田姐,您说笑了。不是您自己说的不要总干秘书工作吗?”
“下一步,你的主要工作放在组织部那边。七个乡镇还有差不多十个人的基层领导岗位需要补,你要做好这一次的人事安排。可以大胆地想,但要征求一下祁玉婷的意见,不能自己就做主了。”
陈青没有多话:“我记住了。”
中午的时候,陈青把之前已经收拾好的物品、文件、笔记本装进两个纸箱里,搬下楼,放进了四楼那间门上写着“组织部副部长”字样的办公室。
他从七楼下来的时候,抱着第一个纸箱经过五楼。姜磊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光,人在。
陈青没有停步,继续往下走。
四楼的办公室比他预想的宽一些,窗户朝北,光线不如七楼好,但安静。
他把纸箱放在桌面上,拆开,把文件和书一摞一摞码进柜子里。
放完最后一摞的时候,他站在办公桌前看了一眼窗外,收回目光,坐下来,开始整理新办公室的桌面。
桌上放着一本新的笔记本,空白页,笔筒里插着两支签字笔和一个尺子。
他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中间写了一行字:“清平县委组织部。日常事务。”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还有时间熟悉流程。
陈青正式开始了他在清平县委组织部的工作。
陈青到四楼新办公室的第二天,祁玉婷就让人送来了一摞材料。
厚厚的一沓,最上面是一份全县乡镇干部编制空缺汇总表。
正如田羽容提醒的,他的第一份重要工作现在就呈现在他面前了。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在表格上停住了。
七个乡镇,九个空缺。
杨柳乡乡长空缺,米驼乡副乡长空缺,永和乡副乡长空缺,杵山乡空缺一个副乡长,柳江镇空缺一个副乡长,高庙乡乡长空缺,还有两个乡的党委书记岗位因涉及田羽容上次的大清洗,空了出来。
之前这些乡镇因为有试岗这个阶梯,就算干部不齐,试岗的乡镇领导的积极性还是在的。
但也不能长期让乡镇基层领导空缺,把一个人当两个人来用。
陈青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九个岗位,对应的是九个人的缺口。
这不是一个数字,是九份需要填上去的档案。
祁玉婷没有来催他,也没有问他进度。
材料送来的时候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先看,看完再说。”
笔迹是祁玉婷亲手写下的。
陈青把空缺表放在一边,开始翻各乡镇的干部档案。
组织部档案室里的材料比他预想的齐全,每一个乡镇的中层干部、副职、一般干部都有对应的档案袋。
但他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杨柳乡的档案柜里,中层干部那一栏只有四个人。
而按照编制,杨柳乡应该有六个中层岗位。
缺的两个,是原乡长张琛,因涉及扶贫款挪用被停职,已经移交公安机关。原本郑剑士是副乡长,可“试岗”乡长不合格,现在变成了“试岗”副乡长,可以说已经是岌岌可危。
所以,正式编制上杨柳乡缺编两人。
他把这个记录放在笔记本上,继续往下看。
米驼乡的情况稍微好一些,中层干部有五个人,但其中三个是近两年新调任的,在米驼乡的工作年限都不长。
孙恒志在“试岗”期间从最初的小心到现在敢于大胆工作,已经完成了蜕变,但如果新的乡党委书记人选去了之后会不会给他的工作带来阻碍或者意见不合,这些都需要考虑。
陈青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上午,把这九个空缺对应的乡镇档案都过了一遍。
合上最后一本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九个岗位空缺,但各乡镇党委在过去三年内,几乎没有主动推荐过年轻干部。
后备人才库那一栏,大部分乡镇是空的,有的写了名字但没有完整的考察记录。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全县乡镇后备干部储备为零。无人可提,比有人选难办。“
下午两点多,祁玉婷的办公室门开着。
陈青拿着空缺表走进去,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祁玉婷抬头看到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进来。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陈青在她对面坐下,把空缺表放在桌面上,“九个岗位,七个乡镇。但后备库里没什么人。”
祁玉婷没有意外。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就是组织部接下来半年最难的事。没人可提,比有人选难办。”
祁玉婷说出了和陈青一样的答案。
陈青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
祁玉婷伸手把空缺表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你先看各乡镇现有副职和中层的档案。不要急着找人,先了解现有的人是什么状态。”
“看完之后呢?”陈青也顾不上这样直接询问不合适,他才刚来,什么事多问一次,他才能有充足的参考。
祁玉婷没有对陈青的追问表现出不耐烦,反而很耐心解释。
“看完之后你会知道,哪些人能往上提,哪些人动不了,哪些人需要补充。县委组织部的人事调整工作,不是从零开始培养,是从现有的人里找出可以再进一步的人。”
陈青点了点头,飞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
干部的培养是一个系统性的工作,而基层领导干部可以培养,但在现在这个阶段的人事调整上,而且还是重要的一、二把手,最差也是分管工作的副乡长,培养显然是来不及的。
祁玉婷静等他写完,又补了一句:“杨柳乡那个乡长空缺,是最急的。郑剑士降为副乡长之后,杨柳乡的工作一直是崔建国在代管。县里的意思崔建国现在的工作重心要向在乡党委那边倾斜,行政事务没法完全兼顾。”
“我知道了。”陈青再次记下。
崔建国原本就是乡党委书记,重新获得机会上岗,虽然是安排的乡长职务试岗,但在重新上岗之后,工作能力表现出来的还是侧重在乡党委的工作方面。
这是一个人能力的侧重点,不是说这个人不适合,而是要放在适合的岗位上。
陈青回到自己办公室,重新打开杨柳乡的档案。
他把中层干部那一栏的四个人逐一翻了一遍。
第一个是党政办主任,五十岁出头,在杨柳乡干了十几年。履历完整,但没有突出的政绩,属于“维持型”干部。
第二个是经济发展办主任,三十五岁,农学院毕业,来了杨柳乡之后主要负责农业技术推广。档案里有一份两年前的表彰记录。
第三个是综治办副主任,四十岁,之前在派出所工作过,转岗到乡政府六年。工作记录以协调为主,没有项目经验。
第四个就是赵长林,综合办科员,三十一岁,前面翻过的那份。履历看起来最年轻,但有一条“自主创业经历”的备注。
陈青在这四个人的名字下面各画了一条线。
杨柳乡中层现状:能提的少,能顶上的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