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祁玉婷说得没错，没人比有人选更难办。
九个空缺，对应的是九个需要填补的位置，但全县的后备库里几乎没有现成的人选。
他需要从现有的副职和中层里找出能再进一步的人，但这些人本身也有岗位需要补缺，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青伸手把米驼乡的档案抽出来，翻到中层干部那一栏。
米驼乡的中层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周志鹏。
他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人。之前在靠山村村口见过，一个蹲在路边跟村民说话写字的年轻人。
当时只觉得他做事踏实，没有多想他的具体岗位。
他翻到周志鹏的详细档案那一页。
履历表上写的是：周志鹏，二十六岁，本科学历，三年前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米驼乡工作，现任综合办科员。档案里夹着几份工作记录——参与靠山村搬迁摸底、协助米云水库修缮期间的群众协调、文通项目落地后的用工对接。
最后一页的备注栏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是组织部原经办人的：“基层经历扎实，群众基础较好。建议关注。”
陈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祁玉婷之前说的，组织部的人事工作是从现有的人里找出可以再进一步的人。
这行“建议关注”写在这里，说明原经办人早就注意到了周志鹏，只是没有机会推荐。
他合上档案，在笔记本上单独写了一行字：“周志鹏，米驼乡综合办科员。档案记录完整，基层经历扎实。已有备注关注。需进一步核实工作情况。”
写完放下笔，他看了看时间，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窗外的光线已经偏西。
他把那叠档案整理好放回柜子里，把空缺表和笔记本一起锁进了办公桌抽屉。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走到楼梯口时放慢了脚步，往四楼另一头看了一眼。
祁玉婷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了。
陈青下到一楼，穿过大厅走出行政中心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夜降临的凉意。
他往停车场走了两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孙恒志发来的消息：“陈部长，听说组织部在整理乡镇空缺岗位的档案。”
陈青站住脚步，看着那行字。
孙恒志在转正之后安定下来，似乎心态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主动关注的事有些多。
如果他能把这些主动关注放在日常的工作中，新的乡党委书记也未必能给他造成工作上的困扰。
但如果中心偏移了，那就有可能出问题。
米驼乡现在重点要关注的就是暗河水提纯的文通工业公司。
新能源天然就带着被关注的因子，要是孙恒志把握不好，错失良机的话，未来的路就走窄了。
如果有机会可以提醒他一下。
但绝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他第一次没有回复孙恒志的消息，想来他分析得够清楚，就应该知道什么意思。
他不是孙恒志的紧密人脉，至少目前不是。
陈青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停车的位置走。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脑子里转着的还是周志鹏的名字。
档案上写的和他那天看到的差不多，但档案只有文字，他看到的是现场。
他打算自己再去看一次，不打招呼，不通过乡政府，直接到现场看看，才是了解真实情况最直接的方式。
在不触及自身是否会被重用的前提下，他说的话也许才能更真实地表达他自己的意愿。
第二天早上陈青到办公室之后，没有急着处理别的文件，先把周志鹏的完整档案从档案柜里抽了出来。
昨天他翻到的是简历和基本记录，但档案袋里还有其他材料。
他拆开封口，把里面的纸张一一取出来，在桌面上铺开。
一份入职登记表，三份年度考核表，一份工作期间的个人总结，还有几份与工作相关的记录。
陈青把入职登记表放在最上面，逐行看了一遍。
周志鹏，二十六岁，本县米驼乡靠山村人。
父亲务农，母亲务农。
本科读的是公共管理，毕业后参加省考，以笔试第二、面试第一的成绩进入米驼乡工作。
三年的年度考核表里，第一年是“合格”，后两年都是“良好”。
没有“优秀”，但也没有“基本合格”。
属于稳定的中层干部。
第三份材料是周志鹏入职满两年时写的一份个人总结，不长，两页纸。
陈青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他看到了一段话：“基层工作的核心不是写在纸上的方案，是蹲在田埂上把话说清楚。方案写得好不如村民听懂了。”
这段话不像是一般科员会写出来的东西。
陈青把这一页单独放在一边，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
是一份没有归档到系统里的工作记录，夹在档案袋的内层，像是某次经办人顺手放进去的。
上面记录了周志鹏参与靠山村搬迁摸底期间的工作内容：入户登记、权属确认、协议签署跟进。
每一条下面都标注了完成的户数和时间，最后一栏写了一个数字：八十三户，完成率百分之九十六。
陈青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想起那天在靠山村村口看到的画面，周志鹏蹲在路边，拿着笔在纸上写，两个村民蹲在旁边听。那个画面和这份记录对得上。
他把这些材料整理好放回档案袋，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孙恒志的号码。
他没有犹豫太久，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孙恒志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但比之前多了一些正式感：“陈部长？”
“孙乡长，忙吗？”
“不忙不忙。您说。”
陈青没有寒暄，直接问：“你们乡里的周志鹏。最近在乡里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孙恒志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陈部长，您开始看人选了？”
“先了解。”
“他不错。”孙恒志说，“做事踏实，不挑活。前两个月靠山村搬迁摸底，他跑了三个来回，有一户去了五次才签字，他一句抱怨都没有。”
“他在乡里的口碑怎么样？”
“同事评价都不错，乡领导也普遍认可。综合办的主任说过一句话，说周志鹏这个人，只要你安排的事他能办到的就不会拖。”
“他没主动要求过什么？”
孙恒志笑了一声：“他从来没主动找我要过什么。”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孙恒志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周志鹏踏实，但反过来想，一个基层干部从不主动争取，也可能说明他缺乏上进心。
“他有没有表达过对岗位的想法？”
“……没有。”孙恒志说，“他从来没提过。但我问过他一次，说‘你想不想换个岗位’，他说‘先把手里的事做完再说’。”
说完之后，孙恒志马上又补了一句：“陈部长，如果把小周提上来当副乡长，我是支持的。”
陈青心里却轻微叹息了一声，这个孙恒志开始揣摩领导的意图。
虽然自己今天这个电话就有了这个意思在，但他不该说也不该主动说。
如果不是陈青对孙恒志这个人有了解，换成别的人，大概率就已经先把周志鹏划到了孙恒志一边。
对孙恒志没什么影响，但对周志鹏而言，在他自己都不知情下，却被迫站了队。
“老孙，我说个事，你心里自己多想想。”
陈寅丁原本还想着找机会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说一说，但现在看来，还是尽早提醒他比较好。
免得孙恒志这个人越滑越远。
“陈部长，您说。有任何指示，保证完成得妥妥当当的。”
孙恒志的话，再次证实了陈寅丁的猜测，他除了表现出对领导安排工作的配合之外，已经开始学会了打包票。
有的事可以应，有的事却不能不经思考就应下来。
“老孙，工作积极是好事。但现在你最该考虑，也最应该投入精力的是如何保证文通工业的顺利开工、文通到省道的施工是否能顺利完成。其余的事，最好少关心。”
他这话已经说得很直接了。
电话那头孙恒志马上就感觉到了陈青话中有话，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应，而是过了几秒之后才说道：“陈部长，我是不是有一些激进了。”
“激进算不上，但‘激’这个字用得好。”
说完，陈青也不再解释，挂了电话。
看着眼前周志鹏的档案和记录，从孙恒志的话中能得出的结果是，不挑活，不抱怨，不主动要。做事踏实。
看似都是积极的、正面的，但换个角度也可以说缺乏主动争取的意识。
或许是刚参加工作的时间不长，对于未来的职业生涯还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思考。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亮光。
周志鹏能不能用，他需要去一趟靠山村。
当天下午，陈青没有开公务车，自己开车去了米驼乡。
他没有进乡政府大门，直接在靠山村前面的岔路口拐了进去。
车停在了靠山村口的空地上。
他下车的时候，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没有直接进村，沿着上次走过的那条路走到村东头。
远远地，他看到了周志鹏。
还是蹲在路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旁边站着一个中年人，像是在核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