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鹏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跟中年人说话，语速不快，但对方一直在点头。
陈青没有走近，拿出手机悄悄地拍了几张照片。
他站在大约二十米外的一棵老槐树旁边，看了大约十分钟。
周志鹏全程没有站起来，一直在纸上写东西、说话、偶尔用手比划一下方向。
中途那个中年人走了一趟又回来，手里拿了一张纸递给周志鹏，周志鹏看了看接过来，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递回去。中年人拿着纸走了。
陈青等那人走远之后才走过去。
周志鹏还在整理桌上的纸张，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大概是阳光角度的关系，先是没认出来，周志鹏看了两秒之后才站了起来。
“陈……陈部长？”
“你知道我？”
“之前在乡政府开会的时候见过您。乡里也收到了任职公示。”周志鹏站在路边，手里的纸还没放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在靠山村遇到您了。”
陈青笑了笑，“我也是刚巧路过，现在还在做着田书记秘书的工作，督办任务也是工作。”
“您是来看文通的进度？”
“算是吧！”陈青含糊地回应后，用下巴朝刚才离去的那个中年人方向指了指，“刚才那个是谁？”
“靠山村六组的组长，过来核对搬迁安置的签字表。”周志鹏说，“他那边有几个老人不会写字，要按手印，我帮他确认一下程序。”
“村里还有几户没签？”
周志鹏想了一下：“最后一户了。前两天去了两次，人不在家。今晚再去一次。”
陈青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没有追问具体内容。
“你在这边经常蹲着？”
周志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习惯了。站着说话对方不自在，蹲着他们觉得随便些。”
陈青没有再多问什么。
“我就是路过，不影响你工作，你忙你的。我去那边看看。”
周志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陈青来做什么。
他重新蹲下来，把桌面上的纸按顺序整理好。
陈青转身往村口走。
走了大约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志鹏已经蹲回原位，正在翻手里的材料，没有抬头。
他已经明确知道陈青现在的职务和岗位，却似乎并没有在意陈青来过。
陈青回到县城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
他没有回行政中心，直接回了湖滨花园。
沈鸢似乎最近忙得很，两人都已经很少碰面。
习惯性地泡了碗方便面，他习惯性回到书房。
把今天对周志鹏的观察写在了自己的工作日志中。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工作日志就大部分应该是与他自己主导的工作相关，开始减少领导的吩咐、指示和安排。
他要学会的是如何安排自己的工作，而不是等待。
记录完对周志鹏的观察和主观分析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公文包里。
洗完澡出来，沈鸢已经回来了。
401的灯光亮了，还好不算太晚。
有时候他发觉有这么一个邻居也是好事，多一分期待，能让生活更加的充实。
手机在衣兜里发出轻鸣，原以为是沈鸢，点亮才发现是孙恒志发来的消息。
“陈部长，下午的事，我反思了一下。您说得对，我的精力应该放在文通项目上，不该多打听别的事。”
陈青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孙恒志能意识到问题，说明他还没有完全走偏。
但现在不是回应的时候——回应了反而让他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茶几，没有再看。
第二天早上，陈青到办公室之后没有处理别的文件，把周志鹏的档案又翻了一遍。
然后非常郑重地把组织部推荐合适人选的表格找了出来。
先是简历、然后是原来组织部的存档考核。
在组织考察这部分，虽然他的印象中只有两次的正面接触，但从档案记载、眼见为实来分析，这是一个能做事的干部。
别的方面，还需要进行谈话确认。
除了他自己，身边工作的同事都可以作证，但这个人目前是可以被推荐的候选人。
填好推荐表之后，他把所有材料都拿上，去了祁玉婷办公室。
“祁部长，鉴于目前各乡镇基层领导缺失严重，人才备选库储备不足，我从中挑选了一个，写了份材料，您看看。”
说完，他把周志鹏的材料放到了祁玉婷的办公桌前。
祁玉婷看了一眼，没打开。
“听你的说法是矮子当中选高个？”
陈青摇摇头，“不算。这个人我原来有点印象，查了档案之后又亲自去看了他的实际工作。如果按照标准，应该是可以再进一步的人。这个人，积极工作，暂时还看不出野心。正好也是组织部关注的人选之一。”
听到陈青这么说，祁玉婷笑了笑，没有再问。
把陈青递过来的材料翻开，看到首页上的名字“周志鹏”，她眼睛视线微微抬起看了陈青一眼，再继续看下去。
几分钟之后，她放下文件夹，看向陈青，“你去找他谈过了？”
“不算是谈。昨天下午去的，他正好在靠山村做搬迁安置的收尾工作。”
“没提前通知？”
“没有。到了之后近距离观察了一下他的工作状态，很自然，没有浮夸，也没有一般干部的高姿态。全程很亲民，这与我之前对他的印象吻合。我还拍了照片。”
陈青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翻到昨天拍摄的照片，放在了祁玉婷的面前。
祁玉婷拿起来很认真地看了看才把手机还给陈青。
陈青继续说道：“后来他认出我了，但没有主动聊工作之外的事。”
祁玉婷靠在椅背上：“你对他是什么评价？”
“他能蹲下去。这个动作就比很多干部做得好。”
祁玉婷没有评价这句话。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笔记本上那几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推回来：“那你准备怎么推荐他？直接报到县里，还是先走组织部内部程序？”
“我打算先形成一份正式的推荐意见，走组织部内部流程。您这边确认之后，再报常委会。”
“推荐意见你来写。”
“我已经写好了。”陈青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面上。纸上只有一段话，不到两百字，把周志鹏的履历、主要工作经历、现场观察结论浓缩成了一页。
祁玉婷看完，目光在最后一句话上停了一下——“该同志具备基层工作所需的务实作风，建议作为米驼乡副乡长候选人。”
她把纸放下：“你把米驼乡副乡长这个岗位给周志鹏，那米驼乡综合办的科员岗位就空出来了。这个缺口你怎么补？”
“先挂着。等周志鹏到岗之后再从其他乡镇调人过来。或者从今年的新招录里补。”
祁玉婷靠在椅背上，语气和之前一样平：“你推荐的第一个人，最好经得起查。周志鹏的档案我看过，也有印象。目前看来没有问题。但你推荐他之前，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上来之后干得不好，谁的责任？”
陈青想了想，“他的责任。”
“你选的，所以也是你的。”祁玉婷说，“组织部推荐的人，不只是被推荐的人要负责，推荐人也要负责。这就是人才库中没有保存足够后备人才的原因。”
陈青站在办公桌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