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到梧桐路的时候,天色刚擦黑。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到107号门口推开玻璃门。
门轴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传了很远。
店里客人不算太多,但也坐了有一半。
吧台后面的灯亮着,林缘站在吧台里面,正在擦拭一只玻璃杯。
她抬头看到陈青进来,下巴往里面抬了一下:“她在里面。”
陈青点了点头,穿过大厅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暖色调的房间,淡黄色的墙纸,灯调得很柔和。
裴清越坐在那长条的弧线茶几旁,面前依旧是熟悉的色彩丰富的饮料。
在另一边,已经给他调制好了另一杯放着。
她今天没有穿制服,一件深灰色薄毛衣,短发别在耳后,比平时看起来随意一些。
“来了。”她说。
陈青在她对面坐下,把外套随意搭在茶几上。
端起那杯饮料喝了一口,入口微苦,但回味香甜。
“这口味可以。”陈青低声问:“你今天不忙?”
“还行。下午把手上几份材料理完了,没什么急事。”裴清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那边呢?”
“上午跟周志鹏谈了话。下午在整理其他乡镇的空缺。”
“谈得怎么样?”
“还行。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但看得出现场感和档案能对上。”陈青很平静地说道:“他走的时候,我让他把那户搬迁收尾做完跟我说一声。”
裴清越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两人之间的谈话似乎越发简单、直达主题。
陈青似乎也慢慢习惯了和她的相处,虽然两人工作看似没有交集,但却因为韩振邦的事在不断交集着。
而人也在一天天的变化,说不上为什么。
从最开始有些恶趣味地想看裴清越出丑,到现在没了这些心思。
反而在有需要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有时候林缘也会出现,只是想到林缘是通过裴清越认识的,自然就降了一级。
沉默了一阵,裴清越放下杯子,换了一个话题:“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你,提过杨柳乡的事?”
陈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说的是姜磊?”
“他找你了?”
“昨天下午。他到我办公室来了一趟,绕了一大圈,最后提了赵长林和赵先淮的关系。”陈青说,“说他们是堂兄弟。”
裴清越没有意外。“他说的没错。赵长林和赵先淮确实是堂兄弟,但两人的档案里都没有写。我查过。”
陈青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赵长林?”
“只是巧合。”裴清越说,“是最近在处理一些旧材料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名字,跟赵长林有关联。”
“谁?”
“刘航。”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搭了一下。
刘航,原来综合科那个起草过省能源相关文件的人,后来被调去做了资料整理。
“赵长林和刘航之间有什么关联?”
裴清越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在考虑怎么开口。
“省能源案结案之后,有一部分材料在市纪委存档,包括涉及清平县的关联人员名单。刘航的名字出现在那份名单的附件里,标注是‘曾与省能源物资供应人员有业务接触’。而赵长林的公司,在存续期间有一笔业务合作方记录的法人名字,跟刘航有关。”
“什么业务?”
“建材供应。具体合同内容已经查不到了,因为那家公司已经注销了,但工商登记的关联记录还在。”
陈青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串了一下。
赵长林的公司——刘航——省能源物资供应,这条线比姜磊提到的“堂兄弟”要深。
“你怀疑赵长林不只是赵先淮的堂弟?”
“不是怀疑。”裴清越说,“是有一条记录。这条记录本身不能说明什么,但如果你在组织部的工作中遇到这个人,有这条记录会比没有好。”
陈青点了点头。“谢谢。”
裴清越没有接这句话。
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你要是遇到需要核实的事,可以跟我说。”
陈青看着她:“你是以纪委的身份说这句话,还是以个人的身份?”
裴清越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都有。”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陈青没有追问,裴清越也没有补充。
那种安静不算尴尬,像是在各自确认一个不需要说太明白的事。
这种安静,和当初审讯室那种死寂不同。
陈青忽然想起那八天——那间谈话室没有窗户,灯是白色的,裴清越坐在他对面,语速均匀,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不带情绪。那时候他看她是冷的,是制度,是“纪委”这两个字本身。
后来是在医院走廊里,她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再后来是湖畔的饭局,她没多说话,但碗筷和酒瓶的位置都是她摆的。
他坐在这里,面前这个人没变,还是那副说话方式,但感觉不一样了。
从最初那八天的审讯室,到如今能在她面前坐一晚上,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以前没细想过这件事,现在也没打算细想。
过了一会儿,陈青先开口:“赵长林的公司注销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可以查的痕迹?”
“工商记录已经封存了。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调一下他公司存续期间的税务记录。不一定能看出问题,但至少能知道他公司当时的经营规模。”
“这个不急。”陈青说,“他现在还不是正式推荐人选,等他进入流程再说。”
裴清越点了点头,没有坚持。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话题从赵长林散开,聊到了最近的天气、文通项目的投产进度,话题不深,但也没有刻意找话说的感觉。
快到九点的时候,陈青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明天还有事。”
裴清越也站了起来。两人一起走出那间房间,穿过走廊,到了大厅。
林缘还在吧台后面,看到两人出来,看了一眼陈青,又看了一眼裴清越。
陈青走到吧台前,准备付饮料的钱。
林缘伸手拦了一下:“不用。”
陈青看了她一眼:“这不好吧。”
“我说不用。”林缘的语气和之前一样平,“你欠我的已经够多了。”
陈青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还真是账多不愁,只是林缘一次次这么帮他,他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行。”
他转身刚向门口走,又被林缘叫住。
“等等。”
陈青停步回头看去。
林缘从吧台下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上次你说的那个赵长林,我顺手查了一下。他之前在市里注册过一家小公司,经营范围跟杨柳乡的一个项目对得上。”
陈青拿着那个文件袋,看着面孔依旧清冷的林缘,没来由的竟然有热血涌上。
话还没说出口,林缘已经挥手在“赶”他了。
“谢了。”
陈青心情瞬间恢复,知道多说也不会有回应,这才又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裴清越跟了一步上来:“路上慢点。”
“好。”
陈青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听到两个女人似乎低声在交谈,但具体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门外,夜风迎面灌进来,带着些凉意。
可他的心里却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