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早了三个月，在道路硬化项目之前，赵长林的公司和刘航已经有了业务往来。
比杨柳乡那个项目更早。
三个月之前，赵长林和刘航，都是韩振邦案里出现过的人。
这两个人之间的关联，比杨柳乡的项目更早。
而那段时间，省能源物资供应正好在清平活动。
这条线比他以为的要深。
然而，此刻对陈青而言，越深的水潭下面，遮挡着更多问题。
次日，陈青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把赵长林的档案抽了出来。
这履历似乎每看一次，就会多一分认知和疑惑。
“自主创业”四个字底下没有注释，没有时间线，没有公司名称。
他合上档案，又翻开周志鹏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工作记录，年度考核栏里一连串“良好”和“合格”。两份档案并排摆在桌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赵长林的档案信息有空白，周志鹏的档案信息完整。
一个不需要追问什么，一个需要追问的地方不少。
陈青把周志鹏的材料合上放进待办文件架，赵长林的档案放回抽屉。
上午快十点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陈青抬头，祁玉婷从他办公室门口经过，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志鹏下周上会，你准备一下汇报。”
陈青说：“已经在准备了。”
祁玉婷点头，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手。
她没急着走，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贺县长那边，可能会在会上提杨柳乡的人选。他现在还没有递正式材料，但已经有人在问程序了。”
陈青抬头：“他提的是赵长林？”
“不清楚。但不管谁提，你心里要有数。他要是说了名字，你不能没有回应。”
“明白。”
祁玉婷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远了。
陈青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
贺云泽会提杨柳乡的人选，而且是在常委会上直接提。
如果陈青到时候没有准备，就只能被动接住。
他重新坐回座位，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回应思路。
【方案一：周志鹏主推，理由充分，程序完整。】
【方案二：如贺县长提赵长林，需准备回应依据。】
他合上笔记本。
这两行字不是一个结论，是两道门。
一道门开着，周志鹏已经走完了所有程序。
另一道门还关着，钥匙在贺云泽那边。
下午两点多，陈青正在核对下周会议议程的格式，孙恒志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有意识的平稳：“陈部长，文通项目那边的配套道路施工已经过半了，工期比预想的顺利。”
“那就好。”
陈青随口应答，知道这不是他真的想说的。
“还有个事。”孙恒志顿了一下，“有人跟我说，下周的会上可能会讨论杨柳乡那边的人选。”
陈青还是没说话，这孙恒志的消息来得可真快。
他在米驼乡就知道了县委常委会的议程动向，这个速度不正常，除非有人主动告诉了他。
“你听谁说的？”
孙恒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
“就是听人提了一下，具体谁说的我也没细问。我寻思着您那边如果需要了解什么情况，可以问我。杨柳乡那边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你知道什么？”
“郑剑士在杨柳乡的时候，跟赵长林走得挺近。大柳树村那个项目，赵长林的公司能接到单子，郑剑士在里面是起了作用的。后来合作社的预付款出了问题，赵长林的公司也参与了材料供应，那笔账最后挂在了郑剑士头上。”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孙恒志说的这些跟林缘文件袋里的记录对得上。
但孙恒志主动打这个电话来，目的不只是提供信息。
“老孙，”陈青说，“你这些消息，是听谁说的？”
“都是以前听来的，东一句西一句，没个准头。”
孙恒志的语气带着虚笑，“我就是想着您那边在做杨柳乡的人事安排，多知道一些情况没坏处。”
“文通项目的配套道路你盯紧一点，剩下的不要多想。”
“好。那我先忙了。”
电话挂了。
陈青把手机放回桌面，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孙恒志专程打这通电话来，是想让陈青知道他在关注人事安排，也是在试探陈青对赵长林的态度。
但他的提醒，也应该是给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回应。
下班之前组织科的小刘来了一趟，说周志鹏的推荐材料已经在常委会的议程表上排好了序号，第三项。
小刘问陈青要不要提前把汇报要点发一份给参会领导，陈青想了想说不用，会前发一份纸质材料就行。
有些事用不着提前知会，到时候反而更能知道大家的选择。
周二上午，陈青正在核对下周常委会的议程安排，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他抬头。
赵先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门框边微微欠了一下身：“陈部长，打扰了。贺县长让我送一份材料过来。”
陈青放下笔：“请进。”
赵先淮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没有多停留，退后了半步。
“杨柳乡的推荐材料，贺县长说之前那一份可能不够完整，让重新整理了一份。”
陈青看了一眼文件夹封面，杨柳乡党委的抬头，没打开。
“先放着，我看完再回复。”
赵先淮点了点头：“行。那您忙。”
他转身走了出去，陈青先把手里那页议程表看完，放回桌面，然后才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
翻开第一页。
内容格式和之前那份推荐材料一致——推荐对象赵长林，推荐岗位杨柳乡副乡长，主持行政工作。
陈青逐页翻过去，推荐理由、工作表现、岗位匹配度，措辞规范，格式标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杨柳乡党委的公章盖得端正清晰。
但公章旁边那一栏，党委书记签字栏是空的。
陈青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几秒，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他又翻了翻前面的内容，没有发现其他问题。
他把文件夹合上，拿起手机翻到杨柳乡党委副书记刘颤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刘书记，我是组织部陈青。”
“陈部长，您好。”刘颤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但语气正常。
“有一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陈青说，“杨柳乡推荐赵长林同志的这份材料，乡党委集体讨论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刘颤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讨论过。”
“讨论是哪一天？”
“上个月中旬，具体日期我记不太清了，应该是在十五号前后。”
“会议记录还在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比刚才那两秒更长。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催促。“应该在的。我回头找一下。”
“好。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把会议记录的复印件送到组织部来一份。走程序需要留档。”
刘颤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行。我安排一下。”
陈青道了谢，挂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处理别的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回想刚才那通电话。
刘颤说话的时候有两处停顿，虽然都不长，但足够让陈青记住。
现在的信息只有两样，一份没有签字的推荐材料和一次无法确认的“讨论”。
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是程序上需要追问的地方。
下午两点多，陈青去了一趟档案室。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管理员正在整理文件架，看到他点了点头。
他走进去，没有直接说要查什么，先在架子之间走了一圈，然后停在杨柳乡那一排柜子前面。
“杨柳乡近三个月的党委会议记录，能调出来看一下吗？”
管理员打开柜子，取出一本登记簿，翻了几页，然后把对应的记录册抽出来递给他。
“都在这儿，上个月到现在的。”
陈青接过来，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
他翻到上个月十五号前后那一页，逐行往下看。
会议记录列了三项议题，关于秋收工作、关于乡镇道路维修、关于村级换届摸底。
没有提到干部推荐。他没有合上记录册，又往前翻了一页，确认日期没有看错，然后把记录册合上，递还给管理员。
“谢谢。”
“不客气。”管理员把记录册放回柜子。
陈青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脑子里转着刚才看到的内容。
正式会议记录里没有干部推荐事项，刘书记说有手写补充记录。
如果确实有临时加项，正式记录里没有体现，那只能说明当天的会议记录不完整。
他回到办公室，把刚才的发现记在笔记本上，没有声张。
现在他没有证据说程序有问题，也没有证据说程序没问题，只有两条对不上的记录。
下班的时候，陈青往停车场走，看到赵先淮站在另一辆车旁边打电话。
赵先淮也看到了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回头再说”就挂了，朝陈青点了一下头：“陈部长，下班了？”
“嗯。”陈青放慢脚步。
赵先淮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像是随口一问：“杨柳乡那份材料，您那边有什么反馈吗？”
陈青脚步停了一下：“还在审核中，有了结果会通知。”
赵先淮点了点头：“行。那我不打扰您了。”
陈青上车离开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赵先淮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机，没有拨号，也没有走动，就那么站着。
刚才的话有些着急了。
材料才送了不到一天，就问反馈。像是有人在等结果。
第二天上午，陈青到办公室之后没有急着处理别的事。
他把杨柳乡那份推荐材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座机拨了刘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刘书记，我是组织部陈青。”
“陈部长，您好。”刘颤的声音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您昨天说的事，会议记录我找到了。”
“嗯。是吗？”
“是的。”刘颤回应，“那天的议题是临时加的，所以会议纪要的正文里没有列进去。但我这边有一份手写的补充记录。”
“方便送过来吗？”
“方便方便。我今天下午到县里开会，顺路带过来。”
“好。到了之后直接到组织部来，或者放到收发室都行。”
挂了电话之后，陈青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没有立刻做别的事。
果然是“真”的有手写记录。
下午三点多，刘颤来了。
他直接上了四楼，敲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陈部长，我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陈青站起来迎了一步：“刘书记，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刘颤走进来，把信封放在陈青桌面上，“里面是那天会议的补充记录复印件，原件在我那边存档。”
陈青手按在信封上：“行。我回头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收档。”
刘颤点了点头，没有多停留：“那我先走了，县里还有个会。”
陈青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消失，才伸手拿起那个信封。
他抽出里面的纸，一张A4打印纸，上面手写了几行字，字迹端正。
内容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杨柳乡党委召开会议，议题之一是讨论干部推荐人选，同意推荐赵长林同志。
下面有一行参会人员签字，签了四个名字。
刘颤的名字也在上面。
如果只看这张纸，程序是完整的。
但他从档案柜里拿出昨天的借阅登记本，翻到记录册那一页，把正式会议记录的内容和这份手写补充记录放在一起对比。
正式记录里有那天的会议内容，列了三项议题，没有任何一项提到干部推荐。
手写补充记录单独补充了这一项。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祁玉婷走进他办公室问道：“杨柳乡那边，贺县长的材料你收到了？”
“收到了。”
“程序完整吗？”
“推荐材料上有公章，没有签字。后来刘书记送了一份手写的补充会议记录，有签名。”
祁玉婷没有追问细节：“那你自己判断。如果程序有问题，你可以退回去让他们补。如果程序没有问题，就正常走。”
她没有多停留，说完就离开了。
祁玉婷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把判断权交给了他。
如果他说程序有问题，贺云泽那边会认为他在卡材料。
如果他说程序没有问题，赵长林就会进入下一步。
他还需要收集更多有力的证据来佐证判断。
下班之后他在机关食堂吃完饭，没有回湖滨花园，而是开车去了肃宁市区直奔林缘的咖啡店。
林缘站在吧台后面，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眼皮：“你今天怎么来了？”
陈青没有废话，直接说道：“就是想问一下，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个文件袋，里面的信息还能补充吗？”
林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哪方面的？”
“赵长林那家公司的合同记录。能查到具体每一笔业务的对应项目吗？”
林缘没有回答，放下手里的事，从吧台的架子下拿出一个手机在屏幕上比划了几下，再抬头看向陈青，“能查。但需要时间。”
“你查到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林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陈青在吧台前站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刘航那条线，你之前查到的收款记录，有具体的业务项目名称吗？”
“没有。”林缘说，“只写了咨询费。没有项目名称，没有合同编号。”
“那赵长林的公司，跟刘航有没有直接转账往来？”
“有。”林缘看了他一眼，“你问得这么细，是准备查到底了？”
陈青点点头。
他嘴张了张，似乎又觉得什么感谢的话对林缘而言，都有些多余。
“你什么时候结一次账吧？不然我心里慌得很。”
“慌？”林缘难得笑了笑，“那就对了。什么时候收，债主说了算。”
“好吧！”
陈青无奈只好转身离开。
自己真是没事自己找事，欠债的人果然没有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