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陈青没有出门。
他坐在书房里，把下周常委会的汇报要点又过了一遍。
周志鹏的材料已经完整了，不需要再补充什么。
他把笔记本合上，目光落在窗外。
快中午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声音，这才想起早上看了对门一眼，没看见沈鸢家亮灯，似乎忘了关门。
从书房出来，就看见沈鸢已经换了拖鞋，左手拎着一袋青菜，右手拎着一条用塑料袋装着的鱼，径直走进厨房，把菜放在台面上，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你怎么回来了？”陈青站在厨房门口。
“周末了，不能回来？”沈鸢没回头，水声哗哗响着，“文通那边的事告一段落了，我不用天天在省城盯着。”
陈青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洗菜切菜的动作。
“今天来的时间还正好。”
“我算着时间回来的。”沈鸢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你周末一般不出去，就待在家里。我要是回来晚了，你大概又把泡面当午饭了。”
陈青没有否认。
他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盘子放在台面边上：“需要帮忙吗？”
“不用。”沈鸢说，“你出去等着就行。”
陈青没有坚持，转身走出厨房，在餐桌边坐下。
厨房里传来刀切菜板的声响，然后是油锅烧热的滋滋声。
他坐在那里听着，竟然有了家的感觉。
很温馨，又似乎很遥远。
大约四十分钟后，沈鸢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
一盘凉拌鱼片，一盘蒜蓉青菜。
她又回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就这些了。”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吃吧。”
陈青夹了一筷子鱼片。和之前一样的味道，酸辣适中，鱼片切得薄，入口嫩滑。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你怎么不问我最近在忙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沈鸢夹了一根青菜，“再说了，你是官员，以前我们没在县里投资还好，现在我问了你反而不好答。”
陈青默默点头，沈鸢说的是实话，他也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饭。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沈鸢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组织部的工作，跟之前在县委办比，哪个更累？”
“不一样。”陈青说，“县委办是别人安排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组织部是我想清楚该做什么然后自己去做。”
沈鸢点了点头：“那说明你现在这个岗位更耗脑子。”
“差不多。”
“那你觉得能撑住吗？”
陈青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能。”
沈鸢没有再问。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文通那边正式投产的时间定了，下个月初。到时候可能会有一些庆祝活动，县里应该会有人去。”
“应该会有。”陈青犹豫了一下才说，“到时候有时间的话我也去。”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陈青也站起来帮忙，两人一起把碗碟端进厨房。
沈鸢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陈青站在旁边用干布把洗好的碗擦干放回碗架。
这个流程他们做过几次了，不需要商量谁做什么，也没有多余的对话。
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填满了厨房的空间。
洗完碗之后，沈鸢擦干手，走到客厅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那我回去了。”
陈青跟着她走到门口：“晚上还过来吃吗？”
沈鸢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我约了林缘。你要是想来，也行。”
“那你们聊吧，我就不去了。”
沈鸢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401门锁转动的声响。
晚上的时候，对面果然有开门关门的声音，似乎还不止林缘。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裴清越。
就在他猜想的时候，裴清越给他发来了一个消息。
“赵长林公司的运输费记录，我比对了一下。有一笔支出时间跟杨柳乡道路硬化项目的材料进场日期是同一天。”
陈青看着那行字，回了一条：“金额能对上吗？”
裴清越的回复过了大约十分钟才到：“金额对不上。运输费比项目材料进场的正常成本低了一些，大概有三千左右的差额。”
三千块。金额对不上，但时间对得上。
三千块的差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只是一笔普通的运输费，低一些高一些都在浮动范围里。
但那条记录的时间点跟大柳树村道路硬化项目的材料进场日期是同一天，这就不是浮动能解释的了。
组织部门对周志鹏的推荐通过之后，周三上午，祁玉婷召集了一次内部会议。
参会的不多，除了陈青之外，只有组织科的几个人。
祁玉婷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杨柳乡、永和乡、杵山乡三个乡镇空缺岗位的名单列了出来。
“杨柳乡乡长，永和乡副乡长，杵山乡副乡长。”祁玉婷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一下，“周志鹏的事算告一段落，剩下这三个是最急的。你们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组织科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先开口。
陈青放下笔，开口了：“杨柳乡那边，贺县长推了赵长林。材料交了两轮，第二轮补了公章，补了会议记录。程序上已经完整了。”
祁玉婷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正常走程序，赵长林已经具备了推荐条件。”陈青说，“但这个人能不能用，不是看材料齐不齐，是看他本人行不行。”
祁玉婷靠在椅背上：“那你觉得他行不行？”
陈青沉默了一拍：“我还没当面见过他。上次看的是档案，听的是别人说的。我想跟他本人谈一次。”
祁玉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就谈。你去杨柳乡，跟赵长林当面聊。不要提前通知，到了之后直接见人。”
“好。”
祁玉婷又看了一眼其他两个乡镇的名单：“永和乡和杵山乡的副乡长人选，你们先做一轮筛选，把符合条件的名单报上来。不要等杨柳乡的事拖太久。”
组织科的人应了一声。
散会之后陈青回到办公室，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日程，明天上午没有会，也没有其他安排。
正好可以安排去杨柳乡。
第二天上午，陈青没有提前通知，自己开车去了杨柳乡。
他到杨柳乡的时候将近九点半，乡政府大院里停了几辆车。
他没有急着去找赵长林，先在崔建国的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
门开着，崔建国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陈青，惊愣着站了起来，迎上来：“陈部长？你怎么来了？”
“没事。来转转。”陈青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崔乡长忙不忙？”
“不忙不忙。”
崔建国给陈青倒了一杯水，“您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我也好安排一下。”
“不用安排。”陈青接过水杯，没有喝，“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的，是想见一个人。”
“谁？”
“赵长林。”
崔建国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陈青没有给更多信息。崔建国点了点头：“他在办公室，我让人叫他过来？”
“叫他来一下也好。”陈青说，“我跟他单独聊聊。”
崔建国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说了一句“长林，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等了大约三分钟，赵长林到了。
他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崔乡长，您找我？”
崔建国看了陈青一眼，然后对赵长林说：“县委组织部陈部长找你，你们聊。”
说完，他朝陈青点点头，“陈部长，我那边正好有点事，就不在这儿陪您了。”
他知道这种谈话不是自己可以听的，找了个借口就去了隔壁办公室。
陈青朝赵长林招了招手，“进来坐。”
赵长林在陈青的注视下走进来，在陈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理整齐，人看上去精神状态很不错，坐下之后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陈青没有绕弯子：“赵长林，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你工作上的事、过去的事、对将来的想法，都可以说。”
赵长林点了点头：“好。”
“你入编之前在肃宁注册过一家公司，做建材销售的。为什么后来又到杨柳乡来了？”
赵长林回答得很快：“当时是和朋友合伙做的，后来效益不太好，就关了。正好杨柳乡有空编，我就考进来了。”
“那家公司注销之后，有没有留下什么债务或者遗留问题？”
“没有。注销之前已经把所有账目结清了。”
陈青点了点头：“那你这几年，主要经手过哪些项目？”
赵长林想了一下：“大柳树村的道路硬化、养殖合作社的材料供应、还有一条灌溉渠的小型修缮，基本就这些。”
“大柳树村的道路硬化，合同签收人是谁？”
赵长林回答得没有犹豫：“是郑剑士副乡长。那时候他分管项目工作，他的签字才能走程序。”
“你跟他熟吗？”
“以前工作上有接触，私下来往不多。”
陈青又问了几个关于工作内容的问题，赵长林都回答了。
回答得顺畅、清晰、没有卡顿，每一个问题都能接住，每一个回答都在合理的范围内。太顺畅了。
陈青没有继续追问，合上手里的记录本：“好，今天就聊到这里。这是例行的组织谈话，内容保密。”
赵长林站起来：“好。我知道。”
“去吧。好好工作。”陈青的话语带着安抚，也带着一种鼓励。
不是真的为了安抚他，而是不想节外生枝。
而且，这的确也是组织部的谈话程序。
“陈部长，那我就……”赵长林脚步依旧没有移动，反而再次确认了一下。
陈青点点头，他才转身走了出去。
不到半分钟，崔建国就回了办公室，显然他一直关注着这边。
至于有没有偷听，陈青也不在乎。
现在的崔建国可不是以前的崔建国，之前就比较谨慎。
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他更不会无事生非毁了自己的前途。
“陈部长，还找其他人谈话吗？”
“不用了。”陈青站了起来，“我也走了，你忙你的。”
崔建国想要送他，被陈青拒绝了。
刚走出办公楼，一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大院门口。
虽然是侧面，但陈青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县委办主任姜磊。
此刻他就站在一辆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像是在等谁。
陈青的车因为停在角落里，或许他没看见，否则姜磊应该不会这么站在乡政府门口。
他这个身份单独一个人站在这里，多少有些异常。
当陈青走下楼梯，姜磊眼角的余光也看到了陈青。
还没走过来就先招呼，“陈部长，你也来了？”
陈青一边走，不答反问，“姜主任来杨柳乡办事？”
“路过，顺便看看。”姜磊把烟掐了，“杨柳乡这个项目，市里有人问过几次，我来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项目？”
“养殖合作社。”姜磊说，“那笔账目拖了挺久了，市里有人问起来，我顺路看看。”
陈青没有接话，点了点头：“那你忙，我先走了。”
车驶出杨柳乡之后，陈青在路边停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不到十点。这么早他来是因为公事，姜磊居然也这么早就来了。
回到县行政中心的时候不到十一点。
回到办公室之后，对赵长林的疑惑一刻也没有消散。
今天见面之后，赵长林给他的印象并不是“这个人有问题”，而是“这个人太正常了”。
正常的履历，正常的工作表现，正常的回答，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让人产生疑问。
但这种“太正常”反而让陈青说不准了。
对参与的项目不回避，没有犹豫，如此坦诚的只有两个理由。
真的没事和藏得很深。
各种线索清晰，但疑惑依旧未解。
下午两点多，陈青主动去了祁玉婷办公室汇报。
看见他进来，祁玉婷先开了口，“杨柳乡的人你见过了？”
“见过了。”
“什么感觉？”
“太顺了。”陈青说，“我问什么他答什么，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每个问题都接得住，每一句回答都没有毛病。”
祁玉婷看着他：“那你的判断是？”
“暂时没有判断。”陈青摇摇头，“但我想把他在杨柳乡经手的项目再过一遍。”
祁玉婷点了点头：“注意程序。我们是组织部门，不是纪监委。”
祁玉婷的提醒给了陈青一个授权，陈青心里稍感欣慰。
至少，在组织部门这边，祁玉婷给了他足够的信任。
快下班的时候，何小雨来了，一进门就把门关上。
“你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陈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你说。”
“今天，姜主任让人去借档案，两次。上午被拒，下午又去。说是想确认一下杨柳乡干部的任命程序。”
以前陈青是挂着档案科副科长职务的，何小雨这个小迷妹在档案科就和别的人待遇不一样。
档案科的事她了解得也多。
陈青点了点头：“姜主任了解也正常，你别搞得多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