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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专属定制(1 / 1)

沾泥的鞋钉在粗糙的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奚照雪左手边。

段铁棱站在桌旁,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鞋钉旁洇开一小片湿痕。

“脚印在后山林子里断断续续,同一只脚的前后落点相隔一米二左右。”

“他们专挑树根和石头落脚,碰歪的树枝也重新扶过,普通巡逻兵不会这么费心。”

他扫了一眼奚照雪吊在胸前的右臂。

“内圈至少有两个,外面或许还有接应。”

“离医院不会超过五里。”

奚照雪捏起鞋钉,用指腹摸过钉帽边缘的磨痕。

这枚钉子不是刚换上的,边角已经磨圆,说明来人走过不少山路。

鬼子若只是找粮,不必派这种人进山。

他们多半是在确认医院、枪库和撤离路的位置。

段铁棱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汉阳造。

“这四支枪还没试射。”

“真让便衣摸进来,靠几支拼出来的枪守不住院子。”

“分开守,当然守不住。”

奚照雪把鞋钉放回地图一角。

“把射界叠在一起,先打观察手、传令兵和带队的人,能拖住他们。”

“前提是看得见。”

段铁棱的目光落到那两片旧镜片上。

“你打算拿这个看?”

“还得改。”

“多久?”

“材料齐,明天能试枪。”

段铁棱沉默片刻,收起桌上的湿地图。

“我把东南坡的哨往外推一里。”

“你们留在枪库,听见两短一长的哨声就转移,别等人摸到门口。”

“明白。”

段铁棱披上雨披,推门走进雨里。

他还得安排前哨和医院转移,脚步很快便被雨声盖住。

木门被风推得晃了一下。

奚照雪把鞋钉拨到一旁。

“蒲大叔,把黄铜底座和镜片拿来。”

蒲砺生从墙角木箱底翻出油纸包,放到桌上。

黄铜底座已经发绿,两枚镜片裹在旧绒布里,边缘各崩了一小块,好在中心还算完整。

“德国蔡司的。”

蒲砺生用烟枪杆点了点镜片外圈残留的刻字。

“以前从一架单筒望远镜上拆下来的,镜筒摔断了,就剩这点东西。”

“丫头,这东西安到三八大盖上,真能把枪打得更准?”

“镜子不会替子弹拐弯。”

奚照雪将镜片放进温水里,用皂角水洗掉旧油,再拿煮过晾干的细布慢慢擦拭。

“它只能让我在四百米外分清鬼子的头、肩膀和枪口。”

“三八式的膛线和闭锁都比那几支汉阳造稳,六点五毫米有坂弹的后坐也小。”

“不过四百米仍要修正下坠和风偏,装上镜子不等于抬枪就中。”

蒲砺生听完,往桌边挪了挪马灯。

“要俺做什么?”

“找一根直木棍,再找薄铁皮、细铜丝和两个能套进铁管的铜环。”

陶响莲已经开始翻零件箱。

“俺来卷铁皮。”

“先别用蛮力。”

奚照雪在铁皮上画出两条平行线。

“接口一旦卷歪,物镜和目镜不在一条线上,看到的人影会偏。”

陶响莲把铁皮压在桌沿,按照她画的线一点点收紧。

闻萤用细绳勒住铁皮,蒲砺生则把木棍穿进中间,反复滚压接缝。

铁管成形后,奚照雪先固定前端物镜,又让闻萤拿来一小片薄纸。

她把铁管对准门外的石磨,前后移动薄纸,直到石磨边缘在纸面上显出清楚的影子。

“在这里做记号。”

闻萤用铅笔点下位置。

“这是分划线要放的地方?”

“对。”

奚照雪把一只小铜环推到记号处。

“分划离开焦面,眼睛稍微一偏,十字和目标就会跟着错位。”

陶响莲听得皱起眉。

“俺没听明白。”

“你把它当成枪上的准星。”

奚照雪拿起镊子。

“准星歪了,枪口再稳也没用。”

“这个俺明白。”

闻萤扶了扶眼镜。

“接下来还缺什么?”

“拔一根头发。”

闻萤怔了怔,从脑后挑出一根细长的黑发。

“这个够细吗?”

“够了。”

奚照雪用净布蘸了一点酒精,擦去发丝上的油脂,再将它剪成两段。

她先把一段横着绷在铜环上,用少量松脂固定两端,随后又把另一段竖着压下去。

两根发丝在铜环中央交叉,形成一道细十字。

陶响莲凑近看了看。

“枪一响,这头发不会断?”

“松脂只负责定位,外面的细铜丝和压环才负责固定。”

奚照雪把压环扣好。

“受潮以后,头发粗细也会变,所以每次出任务前都得复核归零。”

“这是临时瞄具,不是从兵工厂里出来的成品。”

她装上目镜,前后调整距离,直到远处石磨和十字发丝能同时看清。

镜筒只有不到两倍的放大,视野也窄,边缘还带着一圈模糊。

奚照雪没有在意边缘。

射手真正需要的是中央那一小块清楚的区域。

蒲砺生贴近看了一眼。

“眼睛得离多远?”

“三指左右。”

奚照雪用左手比了比。

“留出后坐距离,免得镜筒磕到眉骨。”

接下来是安装底座。

三八式步枪的机匣上方留着桥夹装弹口,枪栓开启后,弹壳也要从右上方抛出。

镜筒若装在正上方,不但装弹受阻,拉栓和抛壳也可能碰到镜身。

奚照雪把枪固定在木虎钳上,指了指机匣左侧后段。

“装左边。”

蒲砺生皱了皱眉。

“侧着瞄?”

“头稍微偏左。”

“鬼子的九七式狙击步枪也是左偏安装,为的就是不挡桥夹和枪栓。”

她先让蒲砺生用弓钻开出浅孔,再用旧丝锥慢慢攻出螺纹。

机匣承受闭锁力的位置不能碰,她只在后段修出一小块定位面。

右臂不能发力,她便用身体抵住枪架,左手握住锉刀,一点点收平黄铜底座的贴合面。

枪库里响起持续的沙沙声。

铁屑落到桌面,露出一道道亮白茬口。

每锉几下,她便停下来,用指腹摸过底座边缘,再把黄铜件贴上机匣检查缝隙。

绷带下渐渐透出温热。

奚照雪不用低头也清楚,伤口又在渗血。

谷小满拿着干布走到她身旁。

“停手。”

“还差几道。”

“你刚才也这么说。”

“底座的贴合面不能换人接着锉,手上的角度一变,前面就白做了。”

谷小满没有让开。

“那就再锉五下。”

“五下以后,不管成没成,都得重新压伤口。”

奚照雪应了一声。

“好。”

她完成最后几道修整,将黄铜底座贴上机匣,用两颗旧螺丝固定。

镜筒卡入底座后,奚照雪先反复检查枪膛,确认里面没有子弹,才拆下枪栓,把枪架到门边的木架上。

她从枪管后方望出去,让膛线中央对准百米外废墟上的一块碎青砖。

随后,她把头移到瞄准镜后。

镜中的十字落在青砖右下方。

她按照青砖的宽度估算,偏差约有两到三个密位。

“光轴偏了。”

陶响莲立刻拿起锉刀。

“俺也去收两下?”

“不能再动机匣。”

奚照雪卸下底座。

“侧壁本来就薄,继续锉会影响强度。”

闻萤拿来记录纸。

“那怎么调?”

“加垫片。”

奚照雪用指甲点了点底座后端和下沿。

“在接触面垫极薄的铜片,靠厚薄调整上下和左右。”

蒲砺生敲了敲烟枪。

“多薄?”

“不到两根头发叠起来。”

“还得平整,有韧性,受震以后不能缩。”

“纸片不行吗?”

谷小满已经开始替她压住肩上的伤口。

“天气干的时候可以临时用,进了雨地就会吸水变形。”

奚照雪摇头。

“这支枪以后要守山口,不能把准头交给天气。”

蒲砺生翻遍桌下的零件筐,只找出几块厚铜皮。

他拿起来比了比,又放回去。

“能压薄的铜料都送去兵工棚冲底火帽壳了。”

“这里没有合适的。”

雨水打在屋顶,顺着瓦缝滴进门边的破桶。

几个人一时没再开口。

陶响莲忽然把手里的铁钩放下。

“俺想起个地方。”

“前天赵家庄挨炸,俺也去抬过伤员。”

“村头那辆鬼子电线车让炮炸翻了,旁边还有几部烧坏的电话机。”

“泥水里散着不少黄澄澄的薄片,俺当时以为是破铜烂铁,就没捡。”

奚照雪转过头。

“具体位置。”

“村头半截墙往东,烂泥坑里有个歪车轮。”

“薄片就在车轮左边,旁边都是烧焦的电线。”

陶响莲顿了顿。

“可那里靠着鬼子的巡逻路。”

“段连长捡到鞋钉的那片林子,离赵家庄也不远。”

奚照雪低头看着底座。

电话机和接线装置里常有黄铜簧片。

只要没被火烧软,厚度和韧性或许正合适。

但赵家庄已经落入敌手,巡逻队又在往雾岭外圈试探。

去那里不是简单捡几块铜片。

谷小满先一步挡到桌前。

“你别打这个主意。”

“你烧才退三天,右肩还在渗。”

“让响莲画出位置,换别人去。”

“普通黄铜、烧软的簧片和还能用的垫片,颜色差不多。”

奚照雪把镜筒从枪上卸下。

“她未必分得出来。”

陶响莲拍了拍腰后的铁钩。

“俺也去,俺认得那个泥坑。”

谷小满仍没有让路。

“她能走,你不能。”

奚照雪望着桌上那支三八式步枪。

镜筒已经成形,底座也固定住了,只差最后的垫片和归零。

鬼子斥候已经摸到五里以内。

若让他们先找出医院,枪修得再好也只能在院墙内接敌。

“今晚去。”

奚照雪把枪放回木架。

“只取材料,不接敌。”

“响莲带路,我负责挑簧片。”

“闻萤,去前哨把路线、时限和回撤方向报给段连长。”

闻萤立即合上记录本。

“什么时候出发?”

“戌时,子时以前回来。”

“过时不归,不准派人沿原路搜。”

谷小满听见这句话,眉头拧了起来。

“你连后路都安排好了,还说不是冒险?”

“是冒险。”

奚照雪没有回避。

“但让一支没归零的枪守医院,风险更大。”

闻萤去前哨跑了一趟。

半刻钟后,她带回段铁棱的回话。

“段连长同意两个人去。”

“他让你们从南侧排水沟进,回来走西边高粱地,不准走同一条路。”

“如果发现四人以上的巡逻队,东西不要,立刻撤。”

奚照雪点了点头。

“照办。”

谷小满这才退开半步,把一卷干纱布和一小包止血药塞进她左手。

“伤口裂开就压住。”

“下坡别用右手撑地,水也不能碰进绷带。”

“回来以后,不管多晚,都得重新清创。”

“好。”

陶响莲背上破麻袋,又把小铲和铁钩包上布,免得碰撞出声。

“俺也去把身上的铜扣拆了。”

“留着。”

奚照雪拿起油布和短刀。

“真遇上盘问,身上太干净反而不像捡破烂的。”

夜深以后,雨势小了些,山林里的雾顺着低处铺开。

两人换上沾满泥浆的粗布衣服,从后山反斜面绕下去。

她们避开大道,沿南侧排水沟前进,每走一段便停下来听一会儿。

奚照雪的右肩不能支撑,遇到陡坡时只能侧身下滑,用左手抓住草根控制速度。

绷带里的伤处一阵阵发紧。

她没有加快脚步。

这时候赶路省下的几分钟,可能会换来一串留在泥里的深脚印。

赵家庄外围已经看不见完整的屋子。

村头只剩半截土墙,烧焦的电线杆斜插在泥里,杆头垂着几段被火燎卷的电线。

烂泥坑中横着一辆日军电线车残骸。

车轮被炸歪,铁皮向外翻卷,旁边散着黑灰、碎瓷片和烧坏的木壳。

陶响莲伏在草窝里,抬手指向车轮左边。

“教官,就那片泥水。”

“俺上次看见的黄铜片,差不多有十几块。”

奚照雪没有立刻下去。

她贴近地面,先听雨水以外的动静。

远处传来皮靴踩水的声音。

脚步走一段便停一段,似乎有人在检查废墟两侧。

雾里很快响起三短一长的夜鹰哨。

奚照雪按住陶响莲的肩膀。

“巡逻队。”

“别碰铁钩。”

陶响莲把手从腰后收回来。

“听着不止两个。”

“至少四个。”

前方亮起一道手电光。

光柱扫过断墙,又贴着地面移向泥坑,照出车轮旁几枚新鲜的靴印。

废墟另一侧传来压低的日语交谈声。

奚照雪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退路。

回南侧排水沟要穿过手电照射的空地,往西撤又会踩上碎瓦。

现在移动,衣料擦过草叶的声音也可能被听见。

她捏了捏陶响莲的手腕,指向反斜面下方那处积水的弹坑。

两人贴着斜坡慢慢滑下去。

冰冷的泥水先没过小腿,随后漫到腰间。

奚照雪始终护着右肩,没有用手撑地。

手电光再次扫来时,她只能继续伏低,让水漫到胸口。

泥水顺着领口渗进绷带。

她清楚这趟回去以后,伤口多半得重新清理。

前提是先从这里出去。

奚照雪把陶响莲带进弹坑边缘的塌陷处,两人仰面贴住泥壁,只把口鼻留在水面上。

她用左手扯过烂草和烧黑的茅秆,盖住两人的额头与脸侧。

皮靴声越走越近。

奚照雪放缓呼吸,免得鼻前的草叶跟着起伏。

一双皮靴停在弹坑边。

手电光贴着水面,正一点点移向盖在她们脸上的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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