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仓扳开弹药箱的铁扣，从油纸包里数出十发汉阳造子弹。
他把子弹分成两排，一边五发。
“女兵组五发，男兵组五发。”
“弹壳少一枚，谁打的谁去泥里找。”
吊着胳膊的男兵朝这边探了探身。
“还真发啊？”
李满仓把他的手拨开。
“连长的命令，你替军需处心疼什么？”
奚照雪走到弹药箱前。
“小满三发，响莲两发。”
闻萤扶了一下眼镜。
“我不领弹？”
“你是观察手。”
奚照雪把五发子弹分别递给谷小满和陶响莲。
“眼睛盯住目标、侧翼和退路，比多打一枪有用。”
段铁棱站在坡顶，目光落在她左手的纱布上。
血迹已经从布缝里洇出来，只是颜色还不深。
“奚照雪。”
“在。”
“实弹不是用来争一口气的。”
“我清楚。”
奚照雪抬手指向坡下。
“这一轮不只验枪法。”
“我验枪口、补位和撤退，乱一项就停训。”
段铁棱沉默片刻。
“按这个规矩来。”
李满仓带人再次检查靶场。
乱石沟两端已经插上红旗，沟后是两丈多高的土坎，两侧山道也安排了警戒哨。
三个靶子分别摆在六十米、八十米和一百米处。
最前方是木板胸靶，中间的木桩上绑着一顶打烂的钢盔，最后一个草人藏在乱石缝里，只露出头和半截肩膀。
奚照雪没有多看靶子。
她在意的是谷小满的食指，还有三个人起步时的距离。
刚才空枪训练中，谷小满的枪管曾擦过陶响莲耳侧。
装上实弹以后，同样的错误只要再出现一次，这场考核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她宁可当着一班男兵的面喊停，也不能拿自己人的命换一句认可。
“验枪。”
谷小满拉开枪栓，检查枪膛，又将三发子弹逐一压进弹仓。
“一号枪，枪膛无异物，三发入仓。”
陶响莲跟着完成检查。
“二号枪，两发入仓，枪机没卡。”
闻萤望向靶场两侧。
“左右警戒哨到位，靶后净空。”
奚照雪抬起右手。
“上膛，关保险。”
两声拉栓声先后响起。
谷小满的肩膀似乎绷了一下。
她想起了刚才那次枪口越线，便又确认了一遍陶响莲的位置，这才把食指贴到扳机护圈外。
陶响莲站在右后方，没有再急着往前抢。
闻萤则退到左后侧，测距卡压在小本上。
“行进。”
谷小满先用鞋尖试了试泥地，随后才把重心压上去。
三个人沿着乱石沟向前推进，队形随着地势略微收拢，却没有挤到一起。
闻萤抬起测距卡。
“十点钟，木板胸靶，距离六十米，后方土坎。”
“锁定。”
谷小满打开保险，枪托抵紧肩窝。
“打。”
枪声在山沟里荡开。
六十米外，木板胸口多出一个弹孔，碎木屑落进湿草间。
石坎上有人站了起来。
“中了。”
谷小满被后坐力顶得向后让了半步。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把枪口甩开。
右手拉栓，弹壳弹落在脚边，她顺势向左后方错开，把右侧射界让了出来。
陶响莲随即补上空位，汉阳造越过谷小满刚才的肩线，稳稳指向前方。
闻萤的声音跟着响起。
“两点钟，钢盔靶，八十米，左来微风。”
奚照雪没有下令让谷小满重新抢回射位。
“警戒手接替。”
“俺接。”
陶响莲打开保险。
“打。”
第二声枪响压过山风。
子弹击中钢盔下沿，锈蚀的钢盔从木桩上翻落，撞在后面的土坎上。
李满仓放下烟袋，往石坎边走了两步。
准头并不是这一轮最难的地方。
真正让他留意的，是第一枪之后没有人乱。
射手退，警戒手补位，观察手继续报目标。
三支枪没有挤在一条线上，也没有谁为了抢功越过同伴的枪口。
奚照雪却没有急着松口气。
闻萤第二次报数稍快，陶响莲扣完扳机后肩膀抬得有些高，谷小满拉栓时也停了半拍。
这些问题到了战场上，都可能拖慢下一枪。
不过三个人的队形还在。
这至少说明，刚才的空枪训练没有白练。
“继续行进。”
三人越过一片低洼泥地。
奚照雪等她们走到隆起的岩石前，突然开口。
“突发敌情。”
闻萤立刻向左前方转动身体。
“十点偏左，一百米，草人头靶，岩石遮挡半个射界。”
谷小满已经推弹上膛，可那块岩石正好挡住她的准星。
陶响莲朝大石侧面迈出一步，随即压低身体，把左腿弓在石边。
“踩俺腿上，枪口别偏！”
谷小满没有犹豫。
她左脚踩上陶响莲的大腿，借力登上岩石，单膝跪地。
整个过程中，枪口始终朝向靶场。
闻萤观察着山口的草梢，又低头确认枪托上的校枪记号。
“一号枪百米偏高半掌。”
“左山口来风，草梢向右，准星压头靶左下沿。”
谷小满呼出一口气。
准星在草人头部附近轻轻晃动。
她没有急着追赶目标，而是等晃动范围逐渐缩小。
奚照雪也没有催。
她清楚谷小满现在想的是什么。
前两枪已经命中，石坎上的人都在等第三枪。
越是想证明自己，手指越容易在不该用力的时候突然一拽。
“别抢。”
奚照雪提醒了一句。
“等准星回来。”
谷小满的呼吸慢下来。
“稳住了。”
“打。”
枪声再次响起。
乱石缝里的草人头部炸开，几缕干草挂在石角上，木架随之向后歪倒。
“撤。”
谷小满滑下岩石，拉栓补上余弹。
陶响莲已经退到大石右侧，枪口压住前方。
闻萤守着谷小满左后方，同时报出退路。
“后方十五米有泥沟，单列通过。”
“右侧安全，俺先压着。”
陶响莲没有回头。
“你们退。”
三人交替后撤，直到进入出发线后的掩体。
奚照雪这才下令。
“关保险，退弹，验膛。”
谷小满和陶响莲把剩余两发子弹退出，逐支检查空膛。
李满仓带人沿行进路线找回三枚弹壳，又将两发未击发的子弹放回油纸上。
“五发领出，三发击发，两发退回。”
“六十米胸靶、八十米头靶、一百米头靶，三发全中。”
吊着胳膊的男兵咬断了嘴里的草茎。
半截枯草落进泥里，他低头瞧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还剩两发，怎么不接着打？”
李满仓把三枚弹壳摊在掌心。
“靶子都倒了，还补哪门子枪？”
他转向段铁棱。
“连长，枪准是一回事。”
“难的是每次枪响以后，三个人的位置还没散。”
段铁棱从坡顶走下来。
他先检查了两支汉阳造的枪膛，又逐一看过谷小满、闻萤和陶响莲的站位。
“考核通过。”
谷小满握枪的手这才慢慢松开。
她似乎想笑，又先注意到了奚照雪的左手。
“教官，你的伤口又开了。”
“不耽误判定。”
“是不耽误判定，可耽误长好。”
谷小满把枪交给陶响莲。
“回去以后坐下，我给你重新换药。”
奚照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一次实弹训练还不能证明她们经得住炮火和刺刀。
它只能证明，这五发子弹交到她们手里，没有被浪费。
真正的承认也不是几句夸奖。
是弹药，是编制，是下一次任务来临时，她们能不能被当成战斗员写进命令。
段铁棱转身叫住李满仓。
“从本月训练弹里拨三十发，单独记到女兵班名下。”
李满仓愣了一下。
“三十发？”
“分三次领，不动战备弹。”
段铁棱扫过坡下三人。
“以后她们的实弹训练，按主力班标准登记。”
李满仓把烟袋往腰间一插。
“弹壳也按主力班的规矩收？”
“一枚不少。”
奚照雪接过话。
“她们自己领，自己记，自己还。”
段铁棱点了点头。
“这才叫主力班。”
石坎上的男兵没有再议论。
有人开始重新检查枪带，也有人把先前随手放歪的枪口挪回无人方向。
奚照雪把三八式步枪背上右肩。
“女兵班，收队。”
“是！”
谷小满、闻萤和陶响莲同时应声。
三人刚走出乱石沟，后山便传来警哨。
“哔！哔！哔！哔——”
三短一长。
段铁棱立刻转身。
“东山口警报。”
一名侦察兵从山道上冲下来，裤腿沾满泥，扶住石壁才稳住脚步。
“连长，东山口的鬼子动了！”
“他们没开炮，在上风口摆了几只铁皮筒，筒口一开就往外冒烟！”
段铁棱迎上去。
“什么颜色？”
“黄里发绿，贴着沟底走。”
侦察兵喘了两口气。
“风正往野战医院这边吹！”
奚照雪抬头望向东侧山脊。
黄绿色、借风推进、沿低处聚集。
这不是普通烟幕。
仅凭颜色还不能完全确认毒剂种类，但最接近的是氯气。
而野战医院恰好位于谷底。
“先按氯气处置。”
奚照雪已经转向通往医院的山路。
“湿布掩住口鼻，离开沟底，往西侧高处转移。”
“小满回医院转伤员，闻萤沿路传防毒警报。”
“响莲，守住暗渠入口，别让人往低处躲！”
段铁棱拔出腰间手枪。
“照她说的做！”
警哨正一遍遍传进山谷，东山口那层黄绿色烟已经越过第一道乱石坡，沿着低洼处往野战医院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