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口。”
段铁棱压低手掌,尖刀营一连的前队停在枯草后,后方战士依次伏低身子。
二十步外,日军哨棚只亮着一盏蒙黑布的马灯。
电话线从棚后木桩绕出去,顺着公路通向白马镇铁路货场。
原本该巡到山坳外的机动哨没有出现,公路上却接连有卡车驶向东山口。
车厢里挤着戴钢盔的步兵,重机枪三脚架搭在车尾,转弯时碰出几声闷响。
小李贴着排水沟爬过来。
“三辆卡车,后面还有两路徒步队,少说一个加强中队。”
“重机枪组也跟着走了,西边哨位只剩这两个人。”
段铁棱盯着哨棚门口晃动的人影。
奚照雪用两支旧枪拖住东山口,黑藤果然把机动预备队压了过去。
她替他们撬开了侧翼,可这道口子不会一直留着。
东山口的枪声每少一声,都说明她手里的子弹又少了一发。
段铁棱没有回头。
这时候折回去,既救不了东山口,还会把奚照雪换来的机会一并丢掉。
“枪背紧,刺刀反握。”
“电话兵留一个喘气的。”
小李带着两名老兵贴住排水沟,借棚角的阴影摸了下去。
哨棚里的日军刚伸手去摘话筒,木门便被撞开。
马灯晃了两下,随即熄灭。
棚里传出靴底擦过泥地的声音,很快又安静下来。
段铁棱进门时,一名日军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双臂已经反拧到背后。
另一人仰倒在电话机旁,手还搭着桌沿。
小李用膝盖顶住活口的腰。
“嘴硬得很。”
“硬不硬,看他听不听得懂。”
段铁棱蹲下,抽出刺刀,用日语报出一组代号。
“海雾线,七〇二H号。”
活口的挣扎停了一下。
这点反应已经够了。
段铁棱把刀尖压进他的肩窝,另一只手扣住下颌。
“毒剂专列进白马镇以后,停在哪座货台?”
日军连连摇头,喉咙里只剩含混的声音。
刀尖又往下压了半寸。
“站台。”
“西侧……三号专用货台。”
“货卸到哪里?”
“防空洞的延伸岔道,下面改成了库房。”
“进站时间。”
“后天,凌晨两点。”
段铁棱没有马上起身。
“再说一遍。”
活口喘了两口气。
“后天凌晨两点,西侧三号货台。”
段铁棱收回刺刀,给小李递了个眼色。
小李扯紧布团,结束了审讯,把尸体拖向棚后的阴沟。
段铁棱撕下一张电话记录纸,写下“西侧三号货台,后天凌晨两点”,又用约定暗号补上“地下库房”四个字。
他将纸折成窄条,塞进通信员贴身的油布袋。
“送给刘政委。”
“路上遇敌,先烧纸,再吞灰。”
“这几个字不能落到鬼子手里。”
通信员把油布袋压进衣襟。
“明白。”
段铁棱走出哨棚,东山口的枪声已经稀了许多。
他停了片刻,还是抬手指向铁路方向。
“继续往里切。”
“她替咱们开了门,咱们不能空着手回去。”
北坡乱石沟,林翠枝几乎是架着奚照雪钻进风道口的。
“排长回来了!”
谷小满拄着木棍迎上去,手刚扶住奚照雪的左臂,掌心便沾了一片湿热。
东山口撤退时,奚照雪左肩的旧伤被石棱擦开。
雨水混着血浸透绷布,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泡得发白。
奚照雪知道自己还在发烧。
风道里的冷气贴着衣领往里钻,后颈却全是汗,连洞口的火光都有些发虚。
她担心的不是疼。
疼还能忍,脑子一旦慢下来,漏掉的可能就是一条撤离路线。
奚照雪把林翠枝那支空枪推给陶响莲,靠着岩壁坐下。
“别围着我。”
“先报数。”
陶响莲把歪把子横放在膝上。
“剩十二发,桥夹还在,路上没丢。”
闻萤打开电台箱,试着合了一次电门。
指示灯没有反应。
“电池彻底没电了。”
“线圈和电键都在,眼下发不出去。”
林翠枝把弹袋翻到底。
“我的五发打完了。”
“你那支中正式藏在东山口树根下面,膛里还有一发,可咱们现在取不回来。”
谷小满已经剪开奚照雪肩头的衣料。
伤口边缘有几个脓点,按下去时,里面还能渗出浑浊的血水。
她把药包倒空,只翻出粗盐、晒干的艾草和半卷煮过的旧绷带。
“退烧药一粒都没有。”
“我把水烧开,盐放淡一点,先冲伤口,再把脓血挤出来。”
“艾草只擦外沿,不往伤口里塞。”
奚照雪看了一眼陶碗里的盐水。
“别放浓了,浓盐会伤肉。”
“我晓得。”
谷小满没抬头。
“你少操这份心,咬住。”
她把一截削过的木条递过去。
奚照雪咬住木条,右手扣紧枪带。
温热的盐水冲进伤口,她的膝盖抵住地面,指节慢慢泛白。
右手的抖动还没有停。
她抓了两次,才把枪带攥稳。
木条上留下两排齿痕。
洞外还有担架和百姓经过,奚照雪不想让他们听见喊声。
这时候任何动静都可能被误以为北坡守不住了。
谷小满挤出脓血,用干净绷布擦去污物,又拿艾草水清理伤口周围。
重新缠好绷带后,她才松开手。
“今晚要是继续发热,伤口还会化脓。”
“你得躺下。”
奚照雪吐掉木条,先问了一句。
“百姓过了多少?”
陶响莲把盐水递给她。
“第一批五百多人已经过了窄缝。”
“石驼铃把绳队缩成八人一组,乱石沟里拉了三道绳。”
“常二柱带矿工又加了四根撑木,担架能侧着抬过去。”
“第二批什么时候到北坡?”
“半个时辰以内。”
奚照雪抬起右手,指尖依旧在轻轻发抖。
她把手压到膝盖下面,闭眼回想东山口的枪声和日军推进速度。
东山口留下的空弹壳和散乱枪位,只能骗过搜索队一阵。
黑藤若把假医院、假电台和东山口三份战报放到一起,很快就会发现,这几处阵地都在替北坡争时间。
“黑藤不会一直守着东山口。”
“预备队压上去以后,我们没有增加火力,他迟早会看出那里只有两支枪。”
闻萤抱紧电台箱。
“他会追百姓?”
“不一定直接追。”
奚照雪睁开眼,看向乱石沟外。
“如果我是他,不会在窄缝前跟人硬挤。”
“我会绕到低处,找水源和山货道。”
“往水里投毒,或者在沟口放毒烟,人群一乱,自己就会堵死退路。”
洞里一时没人接话。
能用的机枪弹只有十二发,电台没有电,退烧药也已经用尽。
北坡后面却还有成批百姓和伤员正在往窄缝赶。
陶响莲拍了拍歪把子的枪身。
“十二发,咋分?”
“找三只空桥夹,每夹压四发。”
奚照雪伸手点了点枪身。
“只打背铁罐的毒剂兵、抬防毒面具箱的人,还有带图筒的军官。”
“普通步兵从面前过,也别浪费子弹。”
陶响莲皱起眉。
“四发守一处,怕是打不退。”
“不是让你打退。”
“第一轮命令断掉,后面的人就会停。”
“让他们停三十息,绳队就能再过几十个人。”
闻萤低头看着电台箱。
“这东西怎么办?”
“先留着。”
“真守不住,把它放到假天线下面。”
“鬼子看见呼号核心,会先搜电台,不会立刻追绳队。”
“那线圈呢?”
“撤之前拆下来。”
奚照雪又看向林翠枝。
“给歪把子找两处能看见水源地的低位枪坑。”
“不要挖在山脊,也别正对沟口。”
“第一处开火以后,从反斜面换到第二处。”
林翠枝把空弹袋重新系紧。
“我右耳还闷,近处脚步能听见。”
“够用。”
谷小满伸手按住奚照雪的右腕。
“命令下完了没有?”
“还有一道。”
“那你快点。”
“说完就躺下,别再跟我讲什么阵地。”
奚照雪看了她一眼。
“把伤员分开。”
“能走的跟绳队,不能走的先送矿工暗渠,发热的人别挤水源地。”
谷小满这才松手。
“这回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躺下。”
三里外,装甲列车内,黑藤弥三郎把三份战报摊在沙盘上。
前哨中队报的是“八路主力狙击排”,便衣测向队报的是一段不足四十秒的短报,随后彻底静默。
东山口记录的枪声不超过二十次,预备队展开以后,对面的火力反而迅速减弱。
黑藤用铅笔圈住大槐庄、松树沟和东山口,又在三个圆圈旁各画了一道斜线。
“医院是空的。”
“测向点是假的。”
“东山口也不是主力。”
副官低头看着战报。
“可前哨发现了十几处射击痕迹,还有不少空弹壳。”
“那是故意留给他们看的。”
黑藤把东山口那枚棋子推倒。
“真正有一个狙击排,不会在预备队压上去以后,只打三四枪。”
“那里最多两支步枪。”
副官停了一下。
“预备队已经展开合围,现在撤回来?”
“不撤。”
“继续强攻,让北坡的人以为我还盯着东山口。”
黑藤把铅笔移到鹰嘴岭北坡,依次点过乱石沟水源和山货道。
“抽特工队十二人,毒剂小队六人,从西侧沟绕行。”
“先摸水源,再截绳道。”
“不要跟正面的八路纠缠。”
副官立刻记下命令。
“如果遇到百姓?”
“不要开枪驱赶。”
黑藤看着地图上的窄沟。
“污染水源,封住沟口。”
“百姓一旦回头,伤员和担架就会堵在路上,守军只能出来维持秩序。”
装甲列车的侧门被拉开。
毒剂兵逐一检查面罩边缘和滤毒罐,装有毒剂的铁罐外包着棉布,背带扣紧在胸前。
特工队先行下车,毒剂兵隔开十几步跟在后面,很快绕过东山口火线,进入北坡侧沟。
同一夜,段铁棱伏在白马镇外的铁路线旁,慢慢放下望远镜。
西侧三号专用货台藏在两排仓房后面,灯火比正站暗得多。
货台下方露着两根低矮通风管,附近还有一道通往防空洞的水泥斜坡。
审出来的地点没有错。
段铁棱重新举起望远镜,开始数巡逻队经过货台的间隔。
北坡侧沟里,走在最前面的特工队员忽然抬手。
他蹲下身,摸了摸泥里尚未被雨水冲平的草鞋印,随后指向沟底那条取水小路。
“继续走。”
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俯下身,包着棉布的铁罐正一只接一只往沟里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