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藤弥三郎把铅笔尖压在“东山口”三个字上。
副官刚把战报摊开,纸角还沾着雨水。
“前哨中队确认,东山口遭到八路狙击排阻击。”
“两侧山梁都有枪声,我军伤亡二十余人,前队已经转入防御。”
黑藤没有接那份战报。
他打开铁盒,取出几张旧记录。
大槐庄枪伤验尸表、松树沟弹着点复核表、白马镇外围枪声间隔抄录。
几张纸上都标着同一个代号。
幽灵。
“二百步以内,弹着大多集中在头部和胸腔。”
“首发偏出后,她最快能在三秒内完成修正。”
黑藤把东山口的记录推过去。
“今晚有多少枪?”
副官低头看了两遍。
“前后不超过二十枪。”
“几个射击点?”
“两侧山梁发现十几处枪坑,还有不少空弹壳。”
黑藤抬起断铅笔,在纸面敲了三下。
“我问的是枪,不是枪坑。”
副官迟疑片刻。
“从膛口声判断,或许只有两支。”
“两支磨损程度不同的旧枪。”
黑藤划掉报告上的“主力狙击排”。
“每次射击相隔三到五分钟,两边轮换,目标大多是传令兵和前出侦察兵。”
“真正的狙击排不会把枪声排得这么规整,更不会在两个中队展开后突然停火。”
他又翻出假医院和假电台的报告。
“空床,鸡血,烟囱按时冒烟。”
“假指挥所只发九秒短报,随后静默。”
“现在,东山口又多出两支替她演阵地的旧枪。”
副官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是在掩护主力转移?”
“不是主力。”
黑藤的铅笔移向鹰嘴岭北坡。
“医院伤员、沿线百姓,还有背山客的绳队,都在往乱石沟走。”
“这些人可以少带枪,也可以少带药,但不能没有水。”
铅笔尖停在取水点上。
“正面继续打。”
“炮火间隔不要变,让北坡的人以为我还在咬东山口。”
副官立刻翻开命令簿。
“特工队十二人,毒剂小队六人,从西侧沟绕行。”
“先摸取水点,再截山货道绳口。”
他写到一半,抬头问了一句。
“毒剂怎么配发?”
“糜烂性黄剂罐四只,光气发烟筒两只。”
黑藤用铅笔点了点沟底。
“黄剂污染取水洼,光气放在绳道下风口。”
“不要把光气罐扔进急水,雨和流水会削弱它。”
“也不要追着八路的枪口打。”
副官停笔。
“如果遇见百姓呢?”
“让他们看见防毒面具就够了。”
黑藤将东山口的棋子推倒。
“人群一旦回头,担架、孩子和绳队会把窄缝堵住。”
“守军自然会出来维持秩序。”
命令很快传到装甲列车尾厢。
车门拉开后,特工队先行下车。
毒剂兵逐个检查面罩边缘,滤毒罐拧紧,背上的铁罐用棉布包着,卡扣外面又缠了一层麻绳。
六个人隔开十几步,沿铁轨西侧的荒草沟滑入北坡。
白马镇外围的乱石岗上,段铁棱慢慢放下望远镜。
小李伏在旁边,身上的泥水已经浸透棉衣。
“排长,不是炮兵。”
“人人带面具,背后还有罐子。”
段铁棱重新看向装甲列车尾部。
暗灯下,最后两名毒剂兵刚钻进侧沟。
他们没有往东山口走。
“那条沟通乱石沟的取水点。”
段铁棱把望远镜递给小李。
“黑藤看明白了。”
小李把枪往前推了半寸。
“咱们从后面打?”
“尖刀营主力还在盯三号货台。”
段铁棱扫了一眼列车顶端的机枪位。
“这边一旦连续开火,车上的重机枪会先扫乱石岗。”
“那就看着他们过去?”
“谁说看着?”
段铁棱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三号货台、后天凌晨两点、地下库房”。
他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小李贴身的衣缝。
“走矿工旧暗渠,进北坡风道。”
“先报毒剂小队,再把这张纸送到刘政委手里。”
小李按住纸包。
“你呢?”
“我带一班咬住他们后尾。”
段铁棱推开中正式的保险。
“铁罐里装的东西不清楚,别直接打罐壁。”
“打腿,打背带,打领队的人。”
小李没有动。
“一个班拖不了多久。”
“能拖多久算多久。”
段铁棱看了他一眼。
“你把消息送到,才算没白拖。”
小李咬了咬牙,翻进排水沟。
泥水很快没过他的胸口。
他没有回头,沿暗渠方向爬进黑处。
段铁棱抬起手,身后三名老兵先散入草沟,其余人沿反斜面压低身体。
“别扎成一堆。”
“一个人打一枪,开枪以后就换石缝。”
第一枪打灭了货台边的低灯。
侧沟里的队伍停了一下,前面的特工队员随即卧倒。
段铁棱退到第二道石缝,枪口绕开铁罐,瞄住最后一名毒剂兵的膝弯。
枪声落下,那人栽进泥里。
铁罐撞上石块,两名日军立刻回头去拖。
“别恋战。”
段铁棱拉开枪栓,退向下一处草沟。
“一枪换一个停顿。”
北坡风道里,奚照雪把右手压在膝盖下面。
手指还在轻轻发颤。
她不想让几个人先盯着她的手,再听她下命令。
谷小满用煮沸后放凉的淡盐水冲洗她左肩。
竹片在火上烤过,又用盐水擦了一遍,正一点点清掉脓口边的坏肉。
药包里已经没有退烧药。
艾草被雨水泡得发黑,只能拿来擦伤口外沿。
旧绷带煮过三次,边缘已经起毛。
谷小满按住她的肩胛。
“再动,伤口会继续往里裂。”
“你至少躺半盏茶。”
奚照雪咬着削过的木条,等那阵眩晕缓下去才开口。
“先报弹药。”
“你每次都拿这句话堵我。”
“弹药先决定今晚能守几处。”
谷小满没抬头。
“行,报完就躺。”
陶响莲把十二发机枪弹排在石板上。
“歪把子还能响。”
“十二发,分三组,每组四发。”
她用指甲依次点过去。
“第一组打背毒罐的,第二组打面具箱和回头救人的,第三组留给带图筒的军官。”
“罐壁不能碰。”
奚照雪提醒了一句。
“打肩、腿和背带扣。”
“俺记着。”
陶响莲把子弹重新压好。
“打完就走,不跟他们磨。”
林翠枝把空弹袋翻过来。
“我这里没子弹了。”
“低位枪坑找了两处。”
“一处能看取水点上游,另一处能看山货道绳口。”
“我再挂几串空弹壳,拉线的时候能响。”
闻萤守着电台箱,手指在发白的接线柱上擦了一下。
“电池没反应,指示灯也不亮。”
“线圈、电键和耳机都在。”
“箱子还能拿来做假电台。”
风道外不断传来担架木杠擦过石壁的声音。
第二批百姓已经进入窄缝。
孩子被大人捂住嘴,伤员咬着布条,石驼铃的人在三道绳之间来回接手。
奚照雪低头看着地图。
她担心的不是六名毒剂兵能杀多少人。
只要第一只罐子在取水点打开,后面的人看见戴面具的日军,队伍就可能往回退。
窄缝里没有掉头的地方。
担架一停,后面的老人和孩子也得跟着停。
真正会堵死道路的,或许不是毒剂,而是慌乱的人群。
东山口的枪声渐渐稀了。
如果黑藤还相信那里有主力,这时候应该继续压前队搜索。
可正面没有推进,炮火却又密了起来。
那不是强攻,更像是在遮住另一支队伍的脚步。
奚照雪的指尖停在取水点上。
黑藤已经换了方向。
风道口忽然滚进一个人。
陶响莲抄起歪把子,枪口立即压过去。
“口令!”
“山梁三短,两长!”
小李半跪起来,嘴里都是泥和血。
“段排长让我来!”
“鬼子毒剂小队从装甲列车下来了,带着防毒面具和铁罐,正走北坡侧沟。”
“他们奔的是乱石沟取水点!”
谷小满手里的竹片落在石板上。
奚照雪没有因为猜中而松口气。
小李能赶到这里,说明段铁棱正在用人和子弹替他们争时间。
毒剂兵离取水点恐怕已经不远了。
“多少人?”
“特工队十二个,毒剂兵六个。”
“段排长呢?”
“带一班拖在后面。”
小李喘了两口气,从衣缝里掏出油布纸包。
“还有三号货台的情报。”
闻萤接过去,先擦掉油布上的泥。
奚照雪扫了一眼纸条。
“三号货台,后天凌晨两点,地下库房。”
她把纸重新折好,递还给闻萤。
“再包一层,找背山客送刘政委。”
“毒剂专列的账以后算,眼下先守住沟里的水和人。”
闻萤把纸包压进内袋。
“我亲手交给石驼铃的人。”
奚照雪撑着岩壁站起来。
左肩的绷带很快又透出一层血色。
她刚站直,耳边便嗡了一下,只能先靠住石壁等视线恢复。
谷小满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坐下。”
“来不及了。”
“你右手还在抖,左肩也在流血。”
谷小满盯着她。
“你拿什么开枪?”
“不用步枪。”
“勃朗宁只有一发。”
“一发不是用来守阵地。”
奚照雪把手抽回来。
“是让侦察兵确认他们找到了人。”
谷小满听明白了,脸色随即变了。
“你要把他们往自己那边引?”
“先让他们分开。”
奚照雪蹲到地图旁,用炭条在取水点、低位枪坑和风道岔口之间各画了一道线。
“现在分兵。”
陶响莲先把机枪背上肩。
“你下令。”
“带六名能跑的女兵走下沟,抢取水点前面的乱石坎。”
“阵地设在上风处,不许贴着水边。”
“第一组四发打背罐的人,打人,不打罐。”
“第二组打处理毒罐、回头摘面具查看的人。”
“最后四发留给军官。”
陶响莲拍了拍弹袋。
“十二发打完就撤。”
“对。”
“如果罐子破了呢?”
“立刻往高处走,不许趴在沟底。”
“有人胸闷、咳嗽,也不准再跑,让两个人架走。”
陶响莲点头。
“俺不拿命守石头。”
“买到时间就走。”
奚照雪看向林翠枝。
“你去两处低位枪坑。”
“没有子弹,就让他们听见动静。”
“空弹壳挂在草绳上,石头从坡后往下滚,草人压低些,别立在山脊。”
林翠枝抱起两捆草人。
“让他们以为两边都有伏兵。”
“逼他们绕路。”
“明白。”
“听见机枪打完第三组,你也撤。”
“草人不值一条命,我晓得。”
奚照雪转向闻萤。
“线圈留一半给我。”
“另一半挂到山货道的旧木棚,箱盖敞开,耳机和电键露在外面。”
“鬼子看见完整的线圈和耳机,会以为报务员刚离开,先搜附近。”
闻萤把电台箱合上。
“我先和小李找背山客送纸,再去布木棚。”
“箱子丢了就丢了。”
“线圈也不拆?”
“来得及就拆。”
奚照雪看着她。
“来不及,不准回头。”
闻萤抱紧箱子。
“我记下了。”
最后是谷小满。
“带伤员和百姓往上风口、高处挪。”
“沟边打来的水全部倒掉,封口的上游存水单独放。”
“湿布只能挡一部分雾滴,挡不住光气,别让人以为捂住口鼻就安全。”
谷小满立即接上。
“闻见怪味也不许停下来找来源。”
“有人咳嗽、胸闷,先抬出低处,不能催着跑。”
“还有呢?”
“告诉石驼铃,绳队从八人一组改成四人一组。”
“过水沟不许停,担架卡住就先把人抬下来,木架可以扔。”
谷小满把剩下的湿布塞进药包。
“我去传。”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奚照雪。
“你到底去哪儿?”
奚照雪拿起风道里那支旧中正式。
枪膛里只有一枚已经击发不响的臭子,这支枪只能拿来做影子。
她又抽出腰后的勃朗宁,检查膛内最后一发子弹。
“风道岔口。”
“黑藤既要取水点,也想抓我。”
“让他的前队先看见一个值得追的目标。”
陶响莲没有再劝,只把一块湿布塞进她衣领。
“活着回来。”
“先守你的四发。”
“俺守得住。”
几个人很快分头离开。
陶响莲带人钻进下沟的雨幕。
林翠枝扛着草人贴住反斜面,闻萤和小李拖着电台箱往山货道走。
谷小满沿窄缝逐个传令,先把沟边的水桶掀翻,又让石驼铃的人解开八人绳组。
奚照雪把半截线圈缠在旧中正式的背带上,独自进入风道岔口。
雨水顺着她的袖口往里流,左肩每动一下,绷带下面便跟着发紧。
她压低脚步,绕到一块能看见侧沟的石坎后。
下方忽然传来金属卡扣碰撞的轻响。
随后是压得很低的日语。
“这里有电线。”
一束蒙着黑布的手电光贴着石壁照了上来,正在沿那根铜线寻找风道岔口。
奚照雪伏下身体,正把勃朗宁的击锤一点点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