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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黎明前的撤退(1 / 1)

“加快,担架先过马鞍口,电台箱不许落在谷底。”

奚照雪扶住一棵松树,等最后一副木板担架从身侧过去,才回头看向后队。

两百多人被山路拉成一条断续的灰线。

伤员绑在窄木板上,绳结下垫着破棉布,抬担架的战士每走几十步便换一次肩。

百姓背着拆开的粮袋,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嘴上蒙着布,只留鼻子喘气。

有人踩断枯枝,前后几个人便会停一下,等松树沟方向的枪炮声盖过动静再继续走。

天色正在变亮。

奚照雪估算着队伍的速度。

照这个走法,前队能在日军看清谷口前越过鞍部,可后队和伤员还会拖在半山腰。

如果黑藤仍按测向结果调兵,他们还有时间。

可松树沟的互击一旦停下,黑藤或许就不会再相信电台和坐标了。

谷小满从侧翼追上来,受伤的腿落地时有些发僵,鞋底已经沾满泥。

“排长,停一下。”

奚照雪没有回头。

“什么事?”

“你的肩又出血了。”

谷小满摊开一卷煮过的粗棉纱,腰间还挂着半壶放凉的盐水。

“药粉用完了,蒲师傅塞给我一包马齿苋灰和松香粉,我只封外布,不往伤道里填。”

奚照雪这才把左肩转过去。

“先看有没有活动性出血。”

“有,量不算大。”

“那就压住,别往里面塞东西。”

军装被剪开时,干硬的血痂连着布边一起掀起。

奚照雪肩背一紧,右手随即扣住树皮。

这点疼还不影响抬枪,也没有伤到手臂的知觉。

真正麻烦的是感染。

灰粉和松香能暂时封住外层,却可能把泥和碎布一同留在伤口里。

现在没有药,也没有条件清创,只能尽量少碰伤道。

谷小满用盐水擦掉伤口周围的血污,将棉纱叠厚,压在渗血处。

“忍一下,我得勒紧。”

“动手。”

纱布从肩头绕过腋下。

谷小满收紧布带,在肩胛下方打了一个结。

奚照雪的呼吸停了半拍,很快又恢复下来。

谷小满盯着绷带看了几息。

“血还在往外洇。”

“没有流下来就够了。”

“到了背风坡,我得重新给你处理。”

“先把人送过去。”

谷小满抿了抿嘴,收起剩下的棉纱。

“这句话我记着,到了背风坡你别再说没时间。”

段铁棱从前队折回来,将半块杂粮饼递给奚照雪。

“前面探过了。”

“鞍部东边是碎石坡,西边有一道反斜面,担架贴西边走,能避开谷底视线。”

奚照雪接过饼,咬下一口。

饼已经凉透,碎渣黏在喉咙里。

她没有动水壶。

队伍里还有几个发热的重伤员,那点水得留给他们。

段铁棱看了一眼她肩上的新绷带。

“还能压后队?”

“能。”

“再慢半刻,松树沟的人就该反应过来了。”

奚照雪望向山脊外逐渐变淡的雾。

“他们不用等到完全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黑藤吃过一次亏,就会改规矩。”

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坐标不可信,呼号不可信,传令兵也可能是假目标。”

“他接下来不会再等确认。”

段铁棱的目光移向马鞍口。

“直接用炮?”

“只要他能判断我们大致往北走,就会把能带担架进山的几条路一起炸掉。”

奚照雪提起步枪。

“让前队再快一点。”

……

晨光照上松树沟的乱石滩时,第一联队骑兵中队长横山大尉站在翻倒的卡车旁,一直没有下达追击命令。

沟口横着不少尸体。

黄绿色军装、日式钢盔、第一联队的马刀,还有第三联队使用的弹药盒。

现场没有八路军常见的灰布军装,也找不到他们昨夜以为正在突围的主力。

一名少尉跪在泥里,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

“西坡那座机枪阵地,是我们用掷弹筒摧毁的。”

“第三联队也把我们当成了八路,从侧坡向骑兵中队打了两轮。”

横山握住刀柄,将指挥刀拔出半寸,又压回刀鞘。

“求援电报是谁收到的?”

“通信班。”

少尉低下头。

“他们核过呼号,呼号是真的,校验码也对。”

“发报节奏呢?”

“像第三联队的小野。”

横山转过脸。

“像?”

少尉迟疑片刻。

“小野昨夜第一轮交火后就死了。”

横山看向沟里那截烧黑的电话线。

昨夜,他三次命令掷弹筒和山炮压制西坡,两次带骑兵向前推进。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堵住了八路主力。

黑藤机关的测向车给出了坐标,通信班也核过呼号和校验码,他找不到拒绝执行的理由。

现在,乱石滩上的尸体已经说明,那套核验程序替敌人完成了诱导。

横山扫了一眼身旁的军官。

“把还能行动的人重新集合。”

少尉抬起头。

“继续追击吗?”

“先向白马镇报告。”

“报告什么?”

横山沉默了一会儿。

“照实报告。”

这四个字说出口,他便明白,自己很难再把昨夜的互击写成一场普通遭遇战。

……

白马镇,黑藤机关指挥所。

译电员把第二份核对结果放在桌上,向后退了半步。

黑藤弥三郎没有看他,先看沙盘。

大槐庄旧院,空壳。

废窑二号塌口,已经炸塌。

老炭窑井口被石块封死,工兵在井下只找到几具被毒气熏死的野兽尸体。

松树沟,第一联队与第三联队互击,双方伤亡过半。

黑藤拿起铅笔,在沙盘边缘写下“假台”“暗渠”“伪呼号”三个词。

最后一笔落下时,铅芯断在老炭窑的标记上。

参谋低声汇报。

“机关长阁下,第一联队请求撤回白马镇整补。”

“横山大尉已临时接管残部,他称队伍需要重新编组,否则无法继续搜索。”

黑藤把断铅笔放在桌上。

“整补?”

参谋没有回答。

“他们还能发来请求,就还能执行追击。”

黑藤走到测向网分布图前。

图上的绿色指示灯仍按程序闪动。

昨夜的坐标经过了交叉测向,呼号也经过复核,校验码与发报节奏都能对应上第三联队。

可这些结果把部队引向了空地和友军枪口。

那部电台并没有摧毁测向设备。

它只是让设备给出的每一条结果都失去了可信度。

参谋试探着开口。

“是否更换校验规则,重新组织测向?”

“不必了。”

黑藤转过身。

“停止常规复核。”

“命令大槐庄、松树沟和废窑外围的可动兵力,全部向马鞍口合拢。”

“工兵停止下井,四一式山炮前移,按地图方格覆盖马鞍口两侧山脊和谷道。”

参谋抬起头。

“没有精确坐标,炮弹消耗会很大。”

“从矿口向北,公开山道只有三条。”

黑藤指向沙盘上的山口。

“两条不能抬担架,剩下一条经过马鞍口。”

“她带着百姓、伤员和电台,走不快。”

“既然找不到准确位置,就把她可能经过的地方全部炸一遍。”

参谋看着沙盘。

“骑兵如何部署?”

“堵住北侧谷口。”

“步兵沿山脚推进,遇到背山客和矿工,全部扣押审讯。”

译电员低头记录。

黑藤等他写完,又补了一句。

“活捉幽灵的命令不变。”

“炮火负责把她逼出山路,便衣队负责抓活口。”

……

山梁背面,最后一副担架正在越过鞍部。

奚照雪在石头上坐下,拉开枪栓,将枪膛里那发没有击发的步枪弹退出来。

整发子弹落进掌心。

她用拇指擦掉弹壳上沾着的汗泥,又检查了一遍底火。

松树沟方向的火光正在熄灭。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首先会计算距离、风偏、目标暴露时间,以及一发子弹能否换掉一个指挥官。

这是多年训练留下的习惯。

可昨夜之后,她已经清楚,一支枪能处理的只是眼前目标。

黑藤手里还有测向车、传令兵、炮兵、便衣队和多支搜索部队。

如果只能从准星里逐个清除,自己再多一倍子弹,也护不住两百多人。

昨夜真正替队伍争到时间的,不是某一发子弹。

是敌人的呼号、校验码和发报节奏被利用后,两支部队开始怀疑彼此,又把炮弹打向了错误的位置。

战争不只是把敌人从准星里一个个减掉。

还可以弄错他的眼睛,堵住他的嘴,让发令的手指向错误的方向。

段铁棱在她身旁蹲下,把水壶递过去。

“想什么?”

奚照雪将子弹压回弹药带。

“想黑藤什么时候改规矩。”

“被自己人打掉这么多人,他还能稳住?”

“稳不住判断,也能稳住命令。”

她接过水壶,只抿了一口。

“他会省掉判断,直接开炮。”

段铁棱看向还在爬坡的后队。

“马鞍口?”

“先炸鞍部,再堵谷口。”

奚照雪站起身,左肩绷带上又洇出一小片暗色。

“传令前队,担架立即换肩,粮袋再拆一半。”

“所有人离开谷底,贴西侧反斜面走。”

“尖刀营分两组回头扫脚印,背山客留下的石堆路标全部推掉。”

段铁棱没有再问,转身向前队打出手势。

“担架换肩!”

“粮袋拆开,两人一袋,别挤在鞍部!”

“后队下反斜面,照前一个人的脚印走!”

闻萤抱着电台箱赶上来,脸上沾着煤灰,手指裂口里的血已经干了。

“排长,电瓶带不动发报机了,连灯丝都点不亮。”

“还能修吗?”

“缺电解液,也没有充电机,现在发不出下一封。”

闻萤顿了一下。

“但小野的发报指纹、第三联队的校验变体,还有九秒短报的敲击顺序,我全记下来了。”

“写成规矩。”

奚照雪看向她。

“以后不许只记在一个人的脑子里。”

闻萤点头。

“我会先教她们听长短音,再学停顿和校验。”

陶响莲扛着半袋粮食从旁边经过。

“俺连洋码子都不认,能学会?”

“先学听,不用认字。”

闻萤抱紧电台箱。

“长音、短音、停几拍,我敲一遍,你跟一遍。”

陶响莲咧了咧嘴。

“能让鬼子自己打自己,俺今晚就学。”

奚照雪看向谷小满和后面那些正在咬牙爬坡的女兵。

“每个人都学。”

“枪能杀人,电波也能。”

“有时候不开枪,反而能替队伍多争一段路。”

马鞍口东侧忽然传来一声炮响。

几息之后,炮弹落在外侧山脊,泥土和碎石顺着坡顶滚下。

前队出现了一阵停顿。

奚照雪将那发子弹重新推进枪膛,顺手压下枪栓。

“别停,沿反斜面下切!”

尖刀营正在催促担架离开鞍部,闻萤也抱着电台箱跟进晨雾。

第二发炮弹的呼啸声正在逼近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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