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上，那条黑洞洞的微冲枪口，还在不知疲倦地往外喷吐着火舌。
子弹跟不要钱的铁雨似的，把洼地里的一切都抽打得稀烂。
泥浆四处飞溅，被打断的树枝和烂叶子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血腥搅和在一起的恶心味道。
“王局……救我……我的腿……”
空地中央，一名年轻干警的左腿被弹片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绝望地在泥水里爬，可每动一下，身后的血就流得更凶。
另一名干警的眼睛被爆炸的气浪灼伤，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吼。
“操，老子跟他们拼了！”
泥坑里，王建国看着自己手底下的小伙子在外面等死，眼珠子红得能滴出血。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抓起地上的半自动步枪，就要往外冲。
一只手，像烧红的铁钳，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去送死。”
陆青山的声音很低，没有半点温度，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却让暴怒中的王建国浑身一僵。
“放开！”王建国回头怒吼，“老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外面！”
“你现在冲出去，除了多一具尸体，什么都改变不了。”
陆青山按着他肩膀的手纹丝不动，眼睛却死死盯着山梁上那道断断续续的火光。
那里的枪声很有节奏。
一阵急促的扫射，然后是短暂的停顿，接着又是一阵。
陆青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枪声、弹道和浓雾的流动全都纳入计算。
王建国还想挣扎，却被陆青山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换弹夹，只有两秒。”
“什么？”王建国愣住了。
“从枪声停止到再次响起，两秒钟。这是唯一的机会。”陆青山说话的同时，全身的肌肉已经像一张拉满的弓，绷紧到了极致。
王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片浓雾和闪烁的火光，他根本分不清什么节奏。
就在这时，山梁上的枪声戛然而止。
“咻——”
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口哨声，从陆青山的齿缝间猛地蹿了出去，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林间的死寂。
几乎就在哨声响起的同一刻，洼地侧翼的灌木丛里，猛地射出两道影子！
一黄，一黑！
大黄和青尾！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四肢紧贴着地面，利用每一处凹坑和草丛做掩护，像两道贴地飞行的闪电，借着下风口，无声无息地朝着山梁侧后方包抄过去！
山梁上。
匪首雷动刚刚打空一个弹匣，正狞笑着准备换上新的。
“妈的，一帮废物条子，还不够老子塞牙……”
他话还没说完，身侧负责警戒的独眼龙阿九，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啊——！”
雷动猛地扭头，只看见一道黑影从及腰深的草丛里暴起，青尾那张长满獠牙的嘴，已经死死咬穿了阿九握着匕首的右小臂！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像是喷泉一样从阿九的手臂上飙射出来！
“畜生！”雷动又惊又怒。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另一侧，一道黄色的庞大身影已经撞了过来！
大黄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撞在了雷动的腰上！
“砰！”
雷动只觉得腰部像是被一柄大锤砸中，整个人站立不稳，朝旁边踉跄了好几步。
他手里的微冲枪口猛地一扬，“哒哒哒”一长串子弹，全都射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封锁洼地的火力网，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就是现在！
泥坑里，陆青山动了。
他整个人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在枪口上扬的瞬间，从掩体后猛地扑了出去！
他没有站起来跑，而是将身体压到最低，借助湿滑的泥浆，在地上飞速滑行！
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他的双手快如闪电，一把一个，精准地抓住了两名重伤干警腰间的武装带。
“起！”
陆青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腰腹瞬间发力，恐怖的核心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两个一百五六十斤的成年男人，竟被他硬生生从泥水里拽了起来，抡过一道弧线，重重甩进了后方的巨石掩体！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山梁上，雷动被撞得七荤八素，稳住身形后看到这一幕，气得肺都要炸了！
到嘴的鸭子，飞了！
“我操！”
他调转枪口，对着已经撤到一半的大黄就是一枪托！
“嗷呜！”大黄发出一声痛哼，被砸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青尾见状，松开嘴里那块血肉模糊的皮肉，立刻回身护住大黄，两只狗一瘸一拐地朝着深坑里跃去，瞬间消失在浓雾中。
在跳下去之前，青尾那双冰冷的兽瞳死死地看了一眼雷动，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汗臭和硝烟味，牢牢刻进了自己的嗅觉里。
掩体后面，死里逃生的两名年轻干警瘫在泥水里，一个抱着腿痛哭，一个捂着眼睛大口喘气，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谢谢……谢谢……”
王建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脸上一片煞白。
他看看自己手里这杆只打了两发子弹的步枪，又看看队伍里那些死伤过半、士气全无的干警和民兵。
他终于彻底清醒了。
这不是抓捕，这是送死。
靠他们这几十号人，在这片老林子里，根本就是给对面那伙亡命徒当靶子打。
陆青山从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泥水。
他从腰间解下那杆老旧的双管猎枪，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从子弹带里抽出两枚比大拇指还粗的独头霰弹。
“咔哒。”
第一颗子弹被压进了枪膛。
“咔哒。”
第二颗。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清脆得吓人。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灰白的雾气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王局。”
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山里的冰。
“收拾伤员，带你的人下山。”
“老林子里的事，官方现在管不了了。”
陆青山转过身，只留给王建国一个决绝的背影，和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我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