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那张被泥水和血污糊满的国字脸,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陆青山那孤狼一样决绝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下一秒,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五四式手枪!
“咔哒!”
保险被打开的声音,在死寂的洼地里,比刚才的爆炸声还要刺耳。
“陆青山!你给老子站住!”
王建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顶在了陆青山的后心窝上。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村口打架吗?这是战场!”
王建国压着嗓子,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原地固守!我已经用步话机联系了县里,武装部的增援最多一个小时就到!你现在一个人冲进去,就是去送死!老子是这里的总指挥,绝不允许平民孤身犯险!”
陆青山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那双冰冷的眼睛,从眼角的余光里瞥了一眼顶在自己心口的枪。
“增援?”
他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来多死几个人吗?”
话音未落,陆青山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人!
王建国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顺着他的手臂传来。
他甚至没看清陆青山的动作,只觉得手里的配枪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本能地一松。
下一秒,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配枪,已经稳稳地落在了陆青山的手里。
陆青山左手持枪,右手拇指和食指熟练地一捏一按。
“咔。”
弹匣被干脆利落地卸了下来。
手腕一抖,枪膛里的子弹被退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落在他掌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让人窒息。
王建国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陆青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这小子……还是个人吗?!
“老鸦沟这地形,进山只有一条路。”
陆青山把空枪和弹匣扔回给王建国,声音冷酷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刚才响了两个雷,你猜猜前头还有多少个?”
“对面那个布雷的,是行家。他用的不是土炸药,是军用手雷改的跳雷,专炸下三路。雷区是连环的,踩上一个,旁边必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你的增援部队来了,三十个人排着队进来,在这浓雾里,就是一串移动的活靶子,等着人家挨个点名。”
“除了把这片洼地用尸体填满,没有任何价值。”
“你……”
王建国被他这几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呃……啊……”
就在这时,被拖到掩体后面的那名年轻干警,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他大腿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血,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眼神开始涣散。
“卫生员!卫生员来了没有!快给他止血!”
一名老干警撕开自己的衬衫,发疯一样往伤口上按,可那血怎么都止不住。
时间。
每拖延一秒钟,这条年轻的生命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王建国看着自己濒死的部下,又看看眼前这个冷酷得像山里岩石的年轻人,一颗心像是被两只大手死死揪住,来回撕扯。
纪律,责任,战友的命……
所有的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锅滚烫的浆糊。
陆青山没有再给他挣扎的机会。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上空翻滚不休的浓雾。
“暴雨刚过,山里的水汽全被逼出来了,这是瘴气,吸多了人会头晕眼花,看不清东西。”
“你手下这帮同志,枪法是好。可他们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里跟人玩过命。”
“对面那伙人,是亡命徒,是靠这个吃饭的。他们趴在暗处,我们站在明处。他们能看见我们,我们连他们在哪个方向都摸不清。”
陆青山收回手,拍了拍脚边焦躁低吼的青尾和大黄。
“只有我,能闻到他们的味儿。”
“只有我的狗,能在这瘴气里找到他们的踪迹。”
“只有一个人,两条狗,借着这大雾潜进去,才有机会把他们一口气全端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王建国最脆弱的神经上。
王建国死死地盯着陆青山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里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让他这个老公安都感到心悸的……杀意。
那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以猎杀为唯一目的的眼神。
他终于明白了。
陆青山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商量。
他是在通知。
通知他,王建国,带着他的人,从这里滚出去。
别碍事。
足足过了十几秒,王建国通红的眼眶里,那股暴怒和挣扎,终于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垂下了肩膀。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干警和民兵,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几个字。
“子弹!”
“所有步枪的备用弹匣!手枪弹!全都拿出来!”
幸存的干警们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开始解自己的子弹袋。
王建国一把从一个年轻干警手里抢过两个装满了子弹的五六式弹匣,又抓过一把手枪弹,大步走到陆青山面前,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
“还有我的!”
王建国把自己那把空枪和弹匣,也一并塞了过去。
“全队!后撤!!”
“带上伤员!以最快速度撤出雷区!抢救伤员!!”
王建国咬着牙,下达了这辈子最憋屈、也最艰难的一道命令。
队伍开始动了起来。
两个没受伤的民兵抬起那个断腿的干警,剩下的人护在两翼,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踩着来时的路往后退。
那些劫后余生的年轻干警们,在撤退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原地,默默地将一个个沉甸甸的弹匣插进腰间子弹带的年轻背影。
那个背影浑身都是泥泞,衣服破旧,可是在这灰白的浓雾里,却挺拔得像一棵扎根在山巅的千年老松。
一股混杂着愧疚、羞耻和敬畏的复杂情绪,在他们心里疯狂地翻涌。
他们是拿枪的公安,是人民的卫士。
可今天,在这片吃人的老林子里,他们却成了一群需要被平民保护的累赘。
王建国站在浓雾的边缘,他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陆青山将那把五四手枪插在后腰,又将那杆老旧的双管猎枪重新握在手里。
陆青山弯下腰,拍了拍大黄和青尾的脑袋,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条猎犬喉咙里的低吼瞬间停止,眼神变得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冰冷而专注。
然后,一人,两狗。
没有再回头,没有丝毫犹豫。
身形一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彻底融入了老鸦沟那片翻滚如开水的浓烈瘴气之中。
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连一个脚印,一声脚步,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