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护士马上开始操作。
此刻，监护仪上的心率已经从一百六十多升到了一百九十左右，血压也在往下掉。
麻醉医生看着趋势，又摸了一下孩子的外周皮温，然后抬头看向手术台。
“她体重太小，经不起这么持续失血，麻烦尽快把出血控制住。”
周呈安当然知道，他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
“再给我把这里吸干净。”
助手点点头，把吸引器压低。
周呈安趁视野短暂清楚的时候重新检查了一遍。
第一处不是，第二处也没有看到明确破口，可是血却一直从更深的位置往外冒。
顾临他的视线始终跟着屏幕里的吸引器移动。
一次，两次，第三次吸引器把血带开的时候，肠系膜根部偏后方的一小片组织短暂露了出来。
顾临突然看见了一道很细的鲜红，像针尖那么一点。
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被新的积血盖住。
顾临往屏幕前走近了一步，眼睛一直盯在那里。
“周主任，右后方。”
周呈安正在调整手里的肠管，听见这句话，很快按照他的方向看过去。
“肠系膜后面？”
“对，再往根部一点。”
“刚才吸开的时候，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活动性出血点。”
周呈安立刻改变牵拉方向，助手配合着把吸引器移过去。
血液再次被清开的瞬间，那道细小的血流果然重新出现。
周呈安一眼就看到了。
“找到了。”
真正暴露出来以后，麻烦反而更清楚了。
出血点藏在肠系膜根部后方的皱褶里，正面只能看到血从后面冒出来，止血钳很难沿着现在的角度准确进去。
助手试着换了一个方向，结果钳尖刚靠近，水肿的组织就重新挡住了视野，吓得周呈安马上让他停下。
“不行不行，旁边正常血管太近了。”
这么小的孩子，肠系膜血管本来就细，如果伤到了旁边正常的血管，事情只会更麻烦。
与此同时，麻醉医生刚抽出的第二份血气也出来了。
“血红蛋白掉得很快，乳酸还在升高。”
麻醉护士已经把加温后的红细胞接好。
麻醉医生一边盯着输注速度，一边重新调整液体和血制品的比例。
“红细胞继续补，钙也泵上。”
说完，他再次确认气道压力和血氧，氧合暂时还能维持，真正拖不住的是循环。
监护仪上的心率刚才还接近两百，这会儿却突然开始往下降。
一百七十，一百五十，一百三十……
麻醉医生的视线立即落在监护仪上。
“心率开始下降了，速度很快。”
赵国峰听见以后，心里猛地一紧。
刚才心率快，是孩子在靠心跳加快维持循环。
现在持续失血以后，心率往下降，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
麻醉医生已经伸手检查脉搏和末梢灌注，随后快速调整血制品输注。
“灌注撑不住了，我这边继续维持循环，你们必须尽快把这个出血点止住。”
这句话一落，周呈安重新看向那个出血点。
他当然想快，问题是那个位置根本不给他一个正常下钳的角度。
顾临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心里已经把空间关系重新过了一遍。
出血点很可能在扭转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细小撕裂。
前面肠系膜整圈扭在一起，周围组织刚好把破口压住，所以一直没有出现明显出血。
现在肠道复位，肠系膜重新展开，原本压着破口的力量消失，出血才突然暴露出来。
顾临没再继续站着看，他们跟着患儿进手术间的时候就已经换好了手术衣，这会儿见情况不对，巡回护士很快把无菌手套准备好。
顾临完成手部无菌处理后戴上手套，直接来到手术台边。
周呈安看见他上来，很快朝旁边让出一点空间。
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顾临能够力挽狂澜。
因为在很多人心里，顾临是医院的定海神针，只有他本人不知道而已。
这样想着，周呈安有些期待的问了一句。
“顾医生，你刚才看清位置了？”
顾临把视线落在肠系膜根部，语气听上去还算平静。
“可以试一试。”
“那就好，那就好。”
助手把吸引器往外挪开一点，顾临的左手从肠系膜边缘探进去。
正面下不去，他干脆顺着组织间隙绕到后侧。
赵国峰站在旁边看着，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孩子太小了，顾临一只手进去，术野里的空间已经显得更加局促。
旁边就是正常的肠系膜血管，稍微偏一点，都可能出现新的问题。
顾临的食指沿着刚才屏幕上看到的方向探到后方。
下一秒，他的指腹直接压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不断从深处冒出的鲜血一下子被止住了。
周呈安盯着术野，眼睛都瞪大了。
“就是这里！”
顾临维持着左手压迫，右手朝器械护士伸过去。
“给我一把小止血钳。”
器械护士很快把止血钳递进他手里。
这个位置从正面夹不到，顾临右手绕过肠系膜另一侧，将钳尖从相反方向一点点送到左手指腹下方。
周呈安很快明白了他的思路。
“你准备从后面夹？”
顾临看着钳尖的位置，开口解释。
“正面角度进不去，只能反过来。”
赵国峰站在旁边，视线几乎没离开过顾临的手。
麻醉医生同样没停，他看了一眼正在回升的血压，又重新确认红细胞输入量。
“血压暂时维持住了。”
“但她现在全靠我们这边顶着，如果继续出血，我就没办法了。”
这一次，每个人都听得很明白，麻醉已经暂时把循环维持住了，但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决定孩子能不能稳下来的，还是那个不断出血的破口。
顾临左手慢慢松开一点，下一秒，鲜血就从指腹下重新冒出来。
右手的止血钳已经准确合拢。
只听咔哒一声，术野里的血停了。
助手立刻把残余积血吸干净，这一次，肠系膜深处没有再出现新的鲜红。
周呈安马上凑近确认。
“我去，真的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