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刚挂断，病房门外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儿外科副主任周呈安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白大褂下摆还飘着，人已经进了病房。
“孩子在哪儿？”
赵国峰朝婴儿床那边指了指，直接把超声报告递过去。
“两个多月，三十周早产，今天中午突然胆汁性呕吐、阵发性哭闹，刚刚出现便血，超声有旋涡征，肠系膜上静脉回流受阻，血压已经掉到59/31，乳酸也升了。”
周呈安接过报告，目光在超声图像上停了几秒，随后走到床边重新摸了一遍孩子的腹部。
腹部依旧没有明显膨隆，可孩子被碰到脐周以后，身体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
周呈安又看了眼胃管里不断引流出来的绿色液体，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不行，得抓紧时间手术。”
孩子妈妈一直盯着他的动作，原本就很紧张，听见这句话以后，她有些慌乱的说。
“现在就要做吗？”
周呈安把手套摘下来。
“现在就做。”
旁边的奶奶一听，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没了。
“可我孙女才这么小。”
她下意识往婴儿床旁边靠了一步，话都说不清楚了。
“才两个月，出生的时候就三斤不到，现在也没长多少，这么小怎么开刀啊？”
周呈安显然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一点也不慌。
他把超声报告拿起来，指着上面的结果解释。
“孩子现在怀疑是中肠扭转，肠系膜血管已经被扭到一起了，现在还能看到动脉血流，说明我们发现得还算及时，可静脉回流已经受到影响。”
孩子妈妈眼睛通红，语气中还抱有一丝期待。
“如果不做呢？”
周呈安把报告放回桌面，话说得很直接。
“那就有可能继续缺血。”
“肠管缺血时间长了会坏死，真到了那个时候，就只能把坏死的部分切掉了。”
患儿奶奶站在旁边，刚才还一直追着医生问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这会儿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低头看着婴儿床里那小小一团，过了一会儿才红着眼睛问：
“那现在做，能保住肠子吗？”
周呈安没有给她一个肯定答案，回答的很是保守。
“进去以后才能知道。”
“如果肠管只是缺血，解除扭转以后颜色能恢复，就尽量全部保留。”
“可现在每耽误一分钟，情况都有可能往更坏的方向走。”
赵国峰已经让人把手术前需要的东西准备起来。
护士推着抢救车来回穿行，另一边开始核对患儿信息。
孩子妈妈拿起笔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写了两次，名字都没写完整。
顾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同意书下面垫着的病历夹扶正。
女人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才把名字签完。
很快，婴儿床被推了出去，奶奶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顾临。
“医生啊。”
顾临停下来。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神情带着明显的忐忑。
“刚才我说话有点急，我就是……太害怕了。”
顾临看了她一眼，没把刚才那些话放在心上。
“不会，先等孩子出来。”
奶奶连忙点头。
“好，好，你们都是好人，求求你们，一定要好好救我孙女。”
等进了手术室后，赵国峰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孩子是真会挑时候。”
顾临被他说的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了赵主任？”
赵国峰叹了一口气。
“你来儿科不到半天，直接就来了一个肠扭转。”
顾临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跟他有关系。
赵国峰自己说完也觉得有点不对，赶紧往回找补。
“咳咳，顾临你别误会哈，我不是说你克人。”
顾临看着赵国峰，有点想伸手捂住他的嘴。
“赵主任，您不解释还好一点。”
赵国峰露出一个尴尬且不失礼貌的微笑。
行，越描越黑。
他干脆闭嘴，低头去看刚才抽出来的检查结果。
很快，孩子被送进了手术间。
赵国峰到底不放心，也没有回病房，和顾临一起跟着小儿外科进去了。
两个人换好手术衣，戴上帽子和口罩，站在手术台旁边没有上台。
手术室里有一块同步术野的显示屏。
顾临站的位置正好能把整个画面看清楚。
小儿外科副主任周呈安已经开始手术。
腹腔打开以后，诊断很快得到了确认，中肠扭转，而且程度比超声显示的还要严重。
肠管解除扭转以后，原本发暗的颜色慢慢开始恢复。
赵国峰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能看到部分肠管重新出现血色，紧绷着的神经才终于松了点。
“还好。”
顾临同样看着术野，也跟着点了点头。
“发现得及时，应该能保住大部分。”
后面的处理也在继续，周呈安开始松解异常腹膜索带，扩大肠系膜根部。
赵国峰看了一会儿，觉得情况已经基本稳定，转头对顾临说道：
“等这边结束得差不多，我们就回病房。”
顾临点头。
“好。”
结果两个人谁都没能走成。
周呈安刚把最后一段扭转的肠管完全复位，准备重新检查肠系膜根部，术野里的血突然多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从肠系膜下方慢慢渗出来的一小片。
助手拿吸引器清了一遍，几秒以后，又有了。
周呈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马上停住。
“这里怎么突然出血了？”
助手把吸引器重新伸进去，刚把积血清干净，一股鲜红色的血又从肠系膜深处涌了出来。
而且这次速度更快了。
赵国峰原本都准备转身了，看见屏幕上的变化，又立刻停下来。
“能找到出血点吗？”
台上的周呈安已经把两块小纱布压了进去，血暂时少了一点。
可刚挪开其中一块，下面很快又被鲜血填满。
麻醉医生也发现了变化。
他先看了一眼吸引瓶里的血量，又迅速低头确认监护和输液通路。
这个孩子体重还不到三公斤，全身血容量也就两百多毫升。
成年人手术里看起来不算夸张的失血，放在她身上，比例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麻醉医生伸手调高吸入氧浓度，同时让旁边的麻醉护士取已经准备好的加温红细胞。
“开始补红细胞，速度控制好。”
“保温毯温度再检查一下，血气现在再做一份，顺便看血红蛋白和离子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