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李百药府邸。
郑元寿坐在主位右侧的椅子上,手撑着膝盖,脸黑得能滴墨。
李安期站在他对面,目光躲闪,不敢跟郑元寿对视。
“李安期。”郑元寿怒声质问,“你他娘的不当人。”
“朝堂上那么多人,你他娘的拉我!你跟江阳过不去,你被陛下罚了,这是你自己造的孽!你拖我下水干什么?!”
“郑兄……”
“别叫我郑兄!你配吗?”郑元寿的嗓门拔到了最高,青筋从脖子上鼓了出来。
“我跟你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我在门下省做事好好的,一不弹劾二不站队,你凭什么把我拽过去当你的垫脚石?”
“郑兄你听我说!”李安期急了。
“当时朝堂上那个情形你又不是没看见!陛下让我选人,马周被拦了,其他人要么躲我要么不行,我环顾群臣,数你治理地方的经验最丰富!”
“所以我活该替你擦屎是吧?”
李安期被噎了一下,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无法了,不选你,选谁?”
“崔义玄刚被陛下盯上,王珪只会纸上谈兵,其他人我拉了等于送死。你好歹做过两任刺史,到了地方上知道怎么办事。”
郑元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瞪了他好半天,才把那口气慢慢压了下去。
他不是不明白李安期的处境。
朝堂上那一刻,皇帝亲口点名,不选人等于抗旨。
李安期确实没得选。
但理解归理解,被拖下水的滋味不好受。
“说吧。”郑元寿重新坐下来,语气冷冰冰的,“你打算怎么办。”
李安期等的就是这句话,“我仔细想过了。”
“江阳在洋州能成事,靠的不只是本事,还有一套章法。”
“他第一步整顿官场,第二步以工代赈修河堤,第三步办诗会船赛拉动商业。咱们照搬这个路子。”
郑元寿冷哼了一声,“照搬?你有他那脑子?”
“框架我来照搬,细节你来操持。”李安期没被这话激到,继续说道,“到了相州,你负责组织百姓修路修桥,恢复民生,钱我李家来出。”
“文会我来办。”
“相州被马户搞得乌烟瘴气,那个叫又鸟的妓女把一州的风气全带歪了,我在相州连开三场文会,导正风气,让读书人重新抬起头来。”
郑元寿沉默了一阵,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不算差。
修路修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百姓得了实惠自然不会再骂朝廷。
文会正风气,算是治标。两手一起抓,相州的烂摊子未必收拾不了。
关键是钱李家出。
这意味着他不用操心银子的问题,只管做事就行。
做好了,他郑元寿落一个能臣干吏的名声。
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行。但我把话撂在这儿,到了相州,政务上的事我说了算,你别添乱。你要办文会,你办你的,别插手实务。”
“一言为定。”李安期拱手。
……
傍晚。
秋月收走了碗筷,江阳和赵阳各自捧着唢呐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开始练习。
“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
马周下值回来,还没进院门就听见这动静,绕到石桌旁,没急着开口,先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随后他看向江阳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骂人骂成这样,字面上一个脏字都没有,拆开了全是脏字!”
江阳翘着二郎腿,唢呐搁在膝盖上,冲他挤了挤眼。
“你品,你细品。”
马周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这曲子要是在中秋宴会上唱出来,有些人当场就得被抬出去!”
“让我也掺一脚。”
江阳抬起头,“你会什么?”
“埙。”
马周从腰间摸出一个随身带着的陶埙,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这玩意他从小吹到大,穷困潦倒住在王媪家的那几年,就靠吹埙打发日子。
江阳的眼睛亮了。
“埙的音色低沉厚重,做伴奏正好。这样,前奏和间奏你吹埙托底,赵阳的唢呐在我开骂的段落再进来。”
他冲赵阳比了个手势,“你想想,我唱到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的时候,唢呐突然炸进来,那个冲击力……”
赵阳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懂了!等于我这唢呐是一记闷棍,专往要害上敲!”
“就是这个意思!”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归位。
马周捧着陶埙坐在赵阳左侧,深吸一口气,低沉浑厚的埙声从指缝间泄出来,铺了一层苍凉的底色。
赵阳闭着眼数拍子,等待江阳的手势。
江阳张嘴起唱,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说书人开场的味道。
“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过七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
埙声在底下托着,幽幽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
唱到第四句,江阳右手猛地往下一劈。赵阳的唢呐炸了!
“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
唢呐声尖厉高亢,跟埙的低沉形成了断崖式的反差,整个院子都在振。
秋月端着茶壶走到后院门口,被这阵仗吓得差点把茶壶扔了。
蓉蓉从屋里跑出来,趴在廊柱后面探着小脑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缺了门牙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三个大男人在院子里吹的吹唱的唱,马周吹到激动处整个人都站了起来,身体跟着节奏前后晃。
赵阳更夸张,唢呐举过头顶,腮帮子鼓得快炸开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蹦。
一曲终了。
三个人喘着粗气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了。
“再来!从头再来!”马周站起来,擦了擦眼角,“间奏那段我换个指法,再厚一点。”
“好!”
三人又排了一遍。
这回配合默契了不少,埙和唢呐的衔接流畅了许多。
马周的埙声在江阳平叙的段落里穿行,到了讽刺的段落,赵阳的唢呐准时杀入,一声比一声亮。
排到第三遍的时候,蓉蓉已经跟着哼上了。
“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小丫头蹲在台阶上拍着手,嘴里跟着唱,虽然跑调跑得没边,但拍子居然踩得准。
江阳扭头看了她一眼,乐了,“蓉蓉都会唱了,这曲子传唱度没问题。”
马周收起陶埙揣回腰间,长长吐了一口气,整个人还沉浸在那个旋律里。
“中秋宴会上这么一整,后果你想过没有?”
“想过。”
“什么后果?”
江阳靠着槐树干,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到了极致。
“有些人听完回去得吃三天安神汤。”
马周摇着头往自己屋里走,“你是真的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联手报复你。”
江阳的笑容收了一点,“老马,你跟我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见我怕过?”
马周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