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百药扑过去扶人,“爹!爹!”
殿里乱了。
江阳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李纲,脸上的表情是真的不信。
“又来?”
他走过去,照着李纲小腿踹了一脚。
“装!接着装!这招你都用多少次了!御花园里装一次,太极殿上装一次,你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又踹了一脚。
“起来!别给脸不要了!”
李百药挡在前面,满脸通红地喊:“你住手!我爹真晕了!你看看他的脸色!”
百官的嘴角集体抽了一下。
这次是真晕了。
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连呼吸都短促不匀。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可江阳还在踹。已经不是打人了,这是鞭尸。
房玄龄捂了一下脸。
魏征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连程咬金都咧了咧嘴,“老江啊,差不多行了,人是真晕了……”
李世民终于看不下去了,“行了!来人,把李纲抬去太医院。”
两名禁军小跑过来,架起李纲往殿外走。
李百药和李安期跟在后面,经过江阳身边时目光中全是恨意,但谁也没敢开口。
赵阳坐在侧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在往上翘,眼睛里的光在变。
他在江阳的身上看到了勇气。
是一个人站在满殿权贵之间,不弯腰,不低头,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觉得你错了就骂,觉得你该打就打。
这才是真正站着说话的人。
李纲被抬走之后,殿里安静了好几息。
江阳抖了抖袖子,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脸上那股痞气还没消退。
“这烦人的老东西终于走了。”
他冲龙椅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洋州之事虽然告一段落了,但有两个问题不解决,早晚还会出第二个洋州、第三个洋州。”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
“第一,监察力度不到位。洋州从县令到刺史,整条线烂透了,烂了多久?”
“少说五六年。这五六年间曾有百姓去告过御史台,结果被燕弘阳拦在门外。御史台自己烂了,谁来监察御史台?”
“第二,上级官员不作为,洋州水运停滞影响之大,不光是洋州一地的事,整个关内道的大行台官员全看见了,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不做?因为不做没后果,做了反而可能得罪同僚。”
魏征提前开了口,“陛下已经有所考量。门下省下设督察司,专门监察御史台,两相制衡,互为耳目。”
江阳点了点头,“不够。”
殿里百官的目光落过来了。
“应当在各道设立地方监察御史,一名监察御史负责监察一州。大唐三百州,每州驻一人,专门盯着当地官员。”
“监察成本确实高,但换来的是什么?是百姓安居乐业,是贪官不敢伸手,是政令上通下达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值不值?”
“此外,应当建立追责机制。”
“比如洋州西乡县的县令陈俊贪污腐化,他的直属上司刺史宋珏该不该负责?负责监察洋州的御史有没有失职?”
“下属犯了罪,上级要被追责。监察不到位,御史同样被追责。”
“各管各的不行了,你管辖范围内出了贪官,你也得挨板子。”
这话一出,殿里三十几张脸同时变色了。
李百药不在了,但他爹刚被抬走,他的位置上空着。
替他喊话的人站了出来。
崔义玄。
“陛下,臣以为此策不妥。”
“下属犯罪牵连上级,若执行此策,势必导致大量无辜官员受到株连。”
“上级不可能事事知悉下属行为,若仅因下属犯罪便追究上级之责,于情不合,于理不通。”
话音落地,后面呼啦啦站出来七八个人。
“臣等附议!”
“如此做法等同于不信任地方官员!朝廷与臣子之间当有基本的信任,若事事猜忌、人人自危,君臣必然离心啊!”
殿里的反对声此起彼伏。
赵阳坐在侧面,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洋州亲眼看过那帮官员是什么嘴脸。
嘴上说着为民请命,转头就跟贪官分赃。现在一听到要被追责,跳得比谁都快。
江阳站在原地,把那些反对的声音一句一句听完了。
然后他笑了。
“所谓无辜?”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的喧嚣在这两个字落地之后,齐刷刷停了。
“你说上级不可能事事知悉下属行为。好,那我问你。宋珏在洋州当了六年刺史,强占民田三千亩,设水运关卡十九道,征收七成赋税,五县百姓民不聊生。”
“六年。”
“他的上级,关内道大行台的官员,六年里一次都没发现?”
崔义玄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若是作为了。及时巡查,及时上报,及时处理。宋珏还能贪六年?”
“所谓牵连无辜,无非是不作为罢了。你管辖范围内出了个贪了六年的刺史,你说你不知道?要么你是瞎子,要么你是同伙。”
崔义玄的脸色沉了下去。
江阳转向那帮附和的人。
“至于说不信任。对清官来说,有人来查你,你怕什么?你又没贪,他查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出问题。”
“只有贪官污吏才会觉得不被信任。因为他经不起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此前陛下信任官员,给了你们充分的自主权。然后呢?贪官污吏层出不穷,洋州贪了六年没人管,户县庞相寿害死一家五口没人查。”
“你们可有珍惜陛下的信任?”
殿里鸦雀无声。
江阳的声音一字一字砸下来。
“我可以理解成你们是在用君臣信任绑架陛下吧?就应该像现在这样,贪官污吏层出不穷?”
“也对。你们高居庙堂之上,百姓死活关你们什么关系?反正百姓骂,骂的也是皇帝,不会骂你们。”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没开口,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江阳这话是替他说的。
他心里憋了多长时间的话,被江阳三言两语全倒出来了。
殿里那些方才还在高喊牵连无辜的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对视江阳的目光了。
江阳的眼神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
“又或者你们如此抗拒,是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