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的眉毛挑了一下,看着李纲那副重新挺直了腰板的嘴脸,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东西打算在道德层面上翻盘。
行。
“哟。”江阳的语气懒洋洋的。
“对自家人一心想杀之,对外国人你倒讲起仁德来了。”
“方才赵阳的案子,你恨不得把人当场砍了,那时候你的仁德呢?”
“自己国家的百姓被逼到起义,你第一反应是镇压。别国的蛮夷打来打去,你反倒心疼了?”
“外国人是你爹还是你娘啊?”
李纲血涌到了脑门上,张开嘴就是一声嘶吼。
“大胆!你在朝堂之上一而再,再而三对其他臣子人身攻击,出言不逊,粗鄙下流!简直是在败坏朝纲!”
“陛下!臣状告江阳,毫无德行可言!一天之内对臣拳脚相加、辱骂不绝,如此行径若不严惩,朝纲何存?臣子体面何存?”
江阳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
“纠正一下,只是对你人身攻击。”
“不不不,我都没把你当人。”
李纲往后踉跄了半步,胸口发闷,眼前发黑,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赵阳坐在侧面,盯着江阳的后背,眼神已经从感激变成了崇拜。
粗鲁。
嚣张到没边了。
可赵阳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东西,不屈,不畏,正气。
那种不管对面站着的是三朝帝师还是山东士族的领头人物,该骂就骂,该打就打,绝不弯腰的刚烈。
不过是不是太张扬了,李纲再怎么不济,背后站着山东五姓七望。
江阳这么干,陛下真的不会降罪吗?
李世民坐在上面,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无所谓,开口的时候语气跟训自家孩子一个调。
“江阳,这是朝堂,注意素质。”
赵阳的眼珠子瞪大了。
就这?
打了大儒,骂了脏话,人身攻击,处罚就是注意素质?
他看出来了,陛下偏袒江阳偏袒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难怪江阳敢这么嚣张。
李纲嘴唇哆嗦着,显然已经被气的不轻,可陛下又不站在自己这边,那种感觉憋的他整个人都快爆炸了。
江阳继续狂怼,“狗屁大儒,我看不过腐儒罢了。”
“竟然幻想以仁德感化他国,小国畏威不畏德,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我来给你举几个例子,吐谷浑,前脚归降隋朝,称臣纳贡,恭恭敬敬。”
“隋朝一乱,立马叛变,回头就抢边境百姓的牛羊粮食。你的仁德在哪?”
“还有倭国,隋朝好心教授中原文化,派遣工匠,传授技艺,够仁德了吧?结果隋朝一乱,倭国趁机劫掠沿海,杀人放火。你的礼义在哪?”
“自己国家的子民还食不果腹呢,你还有闲心操心其他国家?”
“儒学所言以德化之,是对自己人。用来教化自己的百姓,让自己人守礼义廉耻。不是用来当冤大头感化蛮夷的。”
“你拿圣人的话去伺候外国人,用道德来绑架自己人。就你还大儒呢?孔夫子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这话一出,殿里有三分之一的人脸色变了。
江阳忽然把目光投向了一个方向。
“孔祭酒。”
孔颖达正低着头站在队列里,浑身上下恨不得变成透明的。
他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血都凉了半截。
你跟李纲的恩怨,把我扯进来干什么?
孔颖达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
他要是不为儒学发声,对不起祖宗。
孔家传承多少代,儒学的招牌是他们家的根,有人曲解了儒学的核心要义,他不出来说话,天下读书人怎么看他?
可他要是开口,就得得罪李纲。
李纲毕竟是三朝帝师,门生故旧遍天下。
虽说这些日子被江阳打得够呛,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背后还站着山东士族那帮人。
他的目光飘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正端着茶碗,眼皮垂着,没看他。
但那种不看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朕不替你做选择,你自己站队。
孔颖达把牙咬了咬。
李纲被江阳打了几次了,陛下每次的处罚都是罚俸半年。
这意味着李纲在陛下心里,已经不值得保了。
孔颖达做了决定,走出队列,拱手行礼。
“陛下。臣有一言。”
“先祖所创儒学,乃为自家子民。教化百姓以仁义礼智信立身处世,使天下有序,此为儒学根本。”
“以德化外、以礼束蛮之说,在先祖原典中从未出现。此为后世曲解,非儒学本意。”
殿里的空气在这一句话落地之后,冻住了。
李纲的瞳孔在收缩。
孔颖达姓孔,是孔子的直系后裔,代表的是儒学正统。
而儒学正统刚才说了什么?
以德化外不是儒学本意。
是后世曲解。
谁在曲解?
谁三番五次在朝堂上拿以德化之”事?
是你李纲在曲解。
这话的分量比江阳骂他一百句都重。
江阳骂他,那是后辈无礼,可以用有辱斯文挡回去。
孔颖达否定他,那是釜底抽薪。
孔家发了话,等于在告诉天下读书人,李纲对儒学的理解是错的,他连儒学的根本都没搞明白,凭什么当大儒?
李纲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灰。
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抖得控制不住,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两样东西,一是教过三朝太子,二是大儒之名。
教太子的事早被江阳拿出来反复鞭尸,太子杀手的名号比大儒响亮一百倍。
现在连大儒之名也保不住了。
孔家代表儒学正统。
孔家说你学术不行,你就是不行。
你拿什么反驳?
你姓李,人家姓孔。
你读的是人家祖宗写的书,你敢说人家祖宗的后人理解错了?
李纲的膝盖在发软。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胸口像被一块铁板压着,每吸一口气都费力。
百官看着他的模样,没有人出声。
这一次,连李百药和李安期都没敢站出来。
因为对手不是江阳了。
对手是孔家。
你可以说江阳粗鄙无礼,有辱斯文,不能说孔家理解错了自己祖宗的学问。
李纲终于扛不住了,眼前一黑,拐杖脱手,整个人往后栽了下去。
这次是真的,不是装的。
他的后脑勺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