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国公府。
柴绍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水早就凉透了,盯着桌上那份李桐客送来的消息条子,眉心拧成了疙瘩。
江阳今日带着狄诗洁逛了大半个长安城,连夜还在家中教人唱曲。
狄家那丫头从江阳家出来的时候,脸红得能滴血。
狄诗洁,容貌清丽,知书达理,懂进退识大体,进了厅堂能端茶奉客,关键人家跟蓉蓉处得好。
三天两头带着那小丫头挑衣裳选首饰,把蓉蓉哄得围着她转。
再看自己闺女凤舞。
十八岁了,不穿裙子穿劲装,不拿绣针拿银剑,不绣花不弹琴,见面就跟江阳动手,上回在两仪殿骑人家身上打架,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让她梳个头发都费劲,更别提什么挑布料选脂粉了。
柴绍越想越慌,“管家!”
老管家从门外小跑进来,弯着腰候着。
“派人去雁门关,把凤舞给我抓回来!”
老管家愣了一瞬,“国公爷,大小姐在前线立了军功……”
“我管她立什么功!就是打下突厥王庭也给我回来!”柴绍的手掌拍在桌上。
“快去!八百里加急,拿我的帖子,让李靖放人!”
老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柴绍重新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凤舞那个性子,整个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男人受得了她。
也就江阳,被她骑在身上打都不生气,被勒脖子还能笑嘻嘻地跟她斗嘴。
这要是让狄家那丫头抢了先,闺女这辈子嫁谁去?
……
接下来几天,狄诗洁天天往江阳家跑。
头一天带着一匹藕荷色的细棉布,拉着蓉蓉在院子里量尺寸,裁了一件小襦裙。
蓉蓉穿上之后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开心得两只脚都离地了。
第二天带了一盒胭脂一盒香粉,坐在石桌旁教蓉蓉怎么涂,左边一点右边一点,不多不少。
蓉蓉举着铜镜照了半天,咧着缺门牙的嘴笑得停不下来。
第三天教蓉蓉梳头,拿了一根银色小簪子插在发髻上,蓉蓉跑去学堂的路上,昂着下巴,走路带风。
秋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幕,手里的锅铲搁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心里感慨得不行。
蓉蓉跟着江阳这么久,头一回被打扮成了小姑娘的模样。
她现在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嘟囔一句,“诗洁姐姐明天还来吗?”
……
中秋节前一天,申时。
谯国公府的大门被推开,两匹快马在门口停下。
柴凤舞从马背上跳下来,一身墨黑色的窄袖劲装沾满了尘土,长发被风吹得散乱,腰间的银剑还挂着。
她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脸色铁青,一路被这位大小姐折腾得够呛。
柴凤舞刚迈进前厅,脚步就停了。
柴绍站在厅中间,右手拎着一把戒尺,面无表情。
柴凤舞的脊背本能地缩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脸上堆出一个讨好的笑,露出两排白牙。
“爹!女儿回来了!”
柴绍没笑。
柴凤舞的笑僵了一瞬,赶紧往下说,“爹,我在雁门关可是立了大功的!”
“李靖大将军都夸我了,我带着三百骑兵突袭了突厥后营,生擒了颉利可汗的小儿子!”
“他那儿子也是个蠢货,重甲骑兵往山谷里钻,前面有伏兵都看不见,我一马当先冲过去,一剑架在他脖子上……”
“我用得着你给我争光?”柴绍打断道
“你能嫁出去,我就谢天谢地了,你男人都快被人拐跑了,还在雁门关玩呢?”
柴凤舞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空白,“什么男人?谁被拐跑了?”
柴绍深吸了一口气,“狄诗洁,狄孝绪的女儿,这几天天天往江阳家跑。”
“狄家父兄都乐见其成,摆明了想嫁过去。”
柴凤舞无所谓的说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跟江阳就是朋友,他爱跟谁处跟谁处,碍着我什么事。”
啪。
戒尺抽在了柴凤舞的小腿上。
“你不嫁江阳你嫁谁?!”柴绍手里的戒尺又抡了一下。
“你看看你这副德行,舞刀弄剑上阵杀人,满长安城的公子哥谁敢娶你?也就江阳那个混不吝的跟你处得来!”
柴凤舞跳起来躲了一下,“爹你别打了!”
“打不醒你我就天天打!”柴绍追了上去,戒尺呼呼带风。
柴凤舞在厅里左蹦右跳,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一张花瓶架子被她的袖子带翻了,哐当一声碎在地上。
“爹!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个屁,你知不知道人家狄家姑娘有多好,温柔贤惠,会打扮,蓉蓉都叫人家姐姐了,你呢?除了打架还会什么?”
柴凤舞被戒尺抽到了屁股上,嗷一声窜到了门口,拽着门框回头喊了一句。
“我不嫁人!我去打仗!”
“你给我站住!”
柴凤舞没站住,一个翻身越过了影壁墙,跑了。
老管家从侧廊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无奈,“国公爷,要派人去追吗?”
“不追。”
柴绍收起戒尺,袍摆一甩,坐回了太师椅上。
“出了家门,她还能去哪?”
凤舞在长安城没什么闺中密友,从小到大身边全是舞刀弄枪的军汉。
回京才半天,人生地不熟,天快黑了,一个姑娘家不可能在外头过夜。
她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江阳家。
柴绍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闭上了眼睛。
他赌的就是这个。
……
长安城街头,天色暗了下来。
柴凤舞抱着胳膊走在坊间的巷子里,小腿上被打的那一下还在隐隐发疼。
她心里又烦又窝火。
老头子发什么疯。
她跟江阳怎么了?
拌嘴打架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又不代表什么,那个混蛋天天嘴欠手贱,谁稀罕嫁给他。
可家是回不去了。
回去就得继续挨打,还得听老头子念叨嫁人。
她站在巷子口,左看看右看看,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了,家家户户开始闭门。
她在长安确实没朋友。
想了半天,咬着牙往江阳家的方向走。
……
江阳家。
院门被拍了三下,带着火气。
马忠跑去开门,门一拉开,柴凤舞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不痛快。
江阳正搬着竹椅从后院往前走,听见动静探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两眼。
“哟,柴大将军,这是吃了藤条炒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