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百药的脑袋嗡了一声,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我没有!我就碰了……”
“不是我先动的手喔。”江阳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的委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李百药汗毛倒竖的笑容。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吧响了两声,然后又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转。
“你碰了我,按大唐律,我可以正当防卫。”
李百药想起了上回在朝堂上被江阳三拳两脚打趴的经历,肋骨隐隐作痛的记忆瞬间复活了。
转身就跑。
江阳在后面追。
太极殿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了太极殿的台阶。
李百药在汉白玉台阶上打了个滑,身体晃了一下,被江阳一把逮住了后领。
“跑什么跑,又不打死你。”
“你放开!放开!”李百药的两条腿在空中蹬着。
江阳刚把拳头攥起来,台阶下方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队人从宫道那边走了过来。
打头的是李渊,被两名内侍搀着,身后跟着裴寂,再往后是裴玉环,怀里抱着五弦琵琶。
最后面是乌泱泱一大群读书人,昨天醉仙居诗会选出来的,二三十号人,个个穿着新洗的布袍,脸上带着即将面见天子的紧张和兴奋。
李渊走到台阶下面,抬头一看。
“你俩干什么呢?”
李百药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拼了命地挣开江阳的手,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李渊身后。
“太上皇!您看到了!江阳在太极殿上行凶!他要打臣!”
江阳把拳头松开了,两只手拢回袖子里,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无辜到欠揍的表情。
“太上皇明鉴,是李百药先对我动手的,我就碰都没碰到他。”
“你放屁!”李百药从李渊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我就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自己摔倒的!”
“不小心?殿里那么空旷,你偏偏撞到我身上?你是眼瞎还是腿瘸?”
“你……”
“满殿文武都看着呢,你先碰的我,这事赖不掉的。”
李百药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裴寂站在李渊身侧,冷哼了一声。
“别装了江阳,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就是想找个借口动手打人。”
江阳挑了挑眉,看了裴寂一眼。
这老登说的是事实。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行了,都消停点。”
“江阳,后面这些年轻人,都是昨天诗会上选出来的,一个个仰慕你仰慕得要命。”
“你好歹给他们做个表率,别让他们觉得朝堂上当官就是天天打架。”
读书人们探着脑袋往前看,有几个人的表情明显在憋笑。
说书人的故事里,江阳怼天骂地,威风凛凛。
今天亲眼见到真人,第一幕就是揪着人后领准备揍人。
果然所言非虚。
江阳拱手弯了弯腰,脸上的无辜换成了正经,“太上皇教训得是,臣失态了。”
李渊盯了他好一会,摇了摇头,冲身后的读书人招了招手。
“走吧,进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登上台阶,往太极殿里走。
李百药缩在人群里经过江阳身边时,把身体往外侧让了一大步,跟躲瘟神一样。
江阳笑了笑,手往袖子里一缩,跟着人流往殿里走。
……
太极殿内,李渊带着那群读书人从台阶上走进来的时候,殿里还弥漫着靴子没烧干净的焦糊味。
几个内侍正蹲在地上收拾灰烬,动作手忙脚乱。
李纲目光在李渊身上停了两息。
陛下偏心江阳,天下人都看得出来,弹劾了多少回都没用,李世民就是护着那个混账东西。
但太上皇不一样。
太上皇跟江阳没有君臣之恩,没有从龙之义,更没有什么布局打压士族的利害关系。
太上皇是讲道理的人。
李纲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两步,带着一股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懑。
“太上皇!您来得正好,老臣今日在太极殿上,遭受了平生最大的侮辱!”
“江阳此人,仗着陛下恩宠,在太极殿上火烧同僚靴履,当众追打李百药,老臣十余人联名弹劾,他不反省,反过来诬陷我等结党营私!”
“太上皇!您评评理,这朝堂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王法?”
崔义玄立刻出列,拱手弯腰。
“太上皇明鉴!江阳恃宠而骄,目无尊长,朝堂之上放火焚物,殴打朝臣,此等行径与街头泼皮何异?”
“老臣等据实弹劾,竟被扣上结党的帽子,天理何在!”
七八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惨。
要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听了,恐怕以为江阳把人打死了。
读书人们站在李渊身后,面面相觑。
“这说的是江阳?洋州诗会上的那个江阳?”
“江大人在洋州为百姓讨公道,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
读书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走进来的江阳身上。
他听完了所有人的控诉,然后他叹了口气。
“哎呦呦。”
“让你们出谋划策解决问题的时候,一个个装死不出声,弹劾别人的时候,你们比谁都能说。”
“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李纲都快被气炸了。
木秀于林?
把自己比作那棵秀木?
被十几个人弹劾,反应不是反省,是自夸?
脸皮厚到这种地步,古今罕见。
李渊揉了揉眉心,“行啦,都少说两句,有什么话跟陛下说去,我不管事。”
说完,径直带着裴寂和那群读书人往殿内左侧的席位走去。
李纲都懵了。
你不管事你出来干什么?
自己刚才那番话白说了?
就差给你跪下了,你来一句不管事?
崔义玄胸口那股闷气堵得上不来下不去。
完了,太上皇也不站这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王德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百官立刻收敛了表情,分列两侧,齐齐躬身。
李世民龙行虎步走进太极殿,身后跟着长孙皇后。
他目光先扫了一圈殿内,在地上那堆没收拾干净的靴子灰上停了一息,眉头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免礼。”
百官直起身子。
李世民转向李渊,行了一礼,“父皇辛苦了。”
李渊坐在太师椅上,摆了摆手,“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