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绯红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殿内,额头上挂着汗珠,在御前站定,拱手弯腰。
“陛下!臣刑部侍郎张允济禀报!相州刺史马户及一众涉案官员已全部锁拿押解至京,此刻就在朱雀门外候审!”
殿内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
相州那桩丑事,在座的没人不知道。
从四品刺史沉迷青楼女子,被人家骑在头上,那女子自封相州娘娘,私制凤冠,操控官场,逼害血性书生。
李世民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带进来。”
“朕倒要看看,那又鸟有多美,能把堂堂从四品刺史迷成那副德行。”
大殿里没人敢笑,但好几个人的嘴角在使劲抿着。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禁军押着一串人走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其中唯一的女子身上。
确实漂亮。
一双桃花眼低垂着,睫毛长而密,面容白净,身段纤细,行走之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媚态。
但美得单薄。
没有长孙皇后那种端庄,柴凤舞那种飒爽,狄诗洁那种清丽。
就是好看,空壳子的好看。
李世民看了两眼,兴趣全无,目光移向了那一群跪在地上哆嗦的相州官员。
“谁是冯元常?”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后面站了出来。
江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冯元常。
高宗朝的能臣,替高宗处理政务,因为反对立武则天为后,被武则天赶出朝堂。
即便在地方,政绩也是拔尖的,声望太高,武则天忌惮,派酷吏把人活活逼死了。
这样的人,放在贞观朝为官,可比在高宗朝当替死鬼强多了。
李世民盯着冯元常看了片刻,“你在相州当众痛骂一众官员无丈夫之气,骂得好。”
“赐座。”
王德领命,小跑过去,在江阳旁边支了一张桌案,铺上席垫。
冯元常愣了一瞬,拱手弯腰行礼,走过去坐下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回马户身上,声色严厉。
“你祖先伏波将军马援,铜柱折,交趾灭,威震交趾数百年,何等英雄人物,你看看你干了什么?”
马户趴在地上,脑袋埋进了地砖缝里,浑身抖得筛糠。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那又鸟,杀气毕露。
“听说你私制凤冠?你也配戴凤冠?”
又鸟吓得瘫软在地,还没来得及开口。
马户先替她说话了,“陛下!不是凤冠!就是装扮的饰品!她……她唱曲一绝!”
他转头看向又鸟,眼神急切,“快!快给陛下唱一曲!”
殿内死一般的安静。
百官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空白。
这人真的没救了。
又鸟战战兢兢地跪直了身子,哆嗦着开了嗓。
一句没唱完……
“住口!”
李百药从班列里冲了出来,一声暴喝。
“你算什么东西!莫要污了圣听!”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颤抖着解下腰间的革带,抡起来照着马户的脊背就抽了下去。
啪!
“岳父饶命,岳父,我错了!”马户抱着脑袋在地上滚。
“闭嘴!”李百药的嗓子都劈了,“老夫没你这种丢人现眼的女婿!立刻与我女儿和离!”
又一鞭子抽下去。
“算我瞎了眼!竟然把女儿嫁给你这种废物!”
李百药越打越来劲,每一下都狠。
革带在空中呼呼作响,马户满地翻滚,惨叫声在太极殿里回荡。
李纲在旁边看得拳头直攥,但没上去拉。
狗东西,丢人丢到朝堂上来了。
李百药揍了十几下,呼哧呼哧喘着,转头一看,江阳坐在桌案后面,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托着腮帮子,满脸看戏的嘲弄表情。
李百药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门上。
这个混蛋,居然不趁机落井下石。
他不上来骂,反而更让人难受。
李世民也注意到了,眉头微皱。
这不对。
换了往常,江阳早就跳出来阴阳怪气了,今天居然从头到尾没开过腔。
十二分的不正常。
这混账东西越安静,越说明他憋着大招。
“江阳。”李世民开口了,“这事你怎么看?”
江阳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语调懒洋洋的。
“唉,谁家还没个败家子,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莫要被扰了兴致。”
百官全愣了。
这是江阳?
心平气和?
与世无争?
不嘲讽不挖苦不落井下石?
见鬼了。
江阳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臣想给大家表演个才艺,赵阳在朱雀门外等着,请陛下准许赵阳入殿协助。”
李世民的眼睛眯起来了。
还要人协助?
什么才艺需要一个庄稼汉来协助?
“准。”
他朝殿门口的禁军摆了摆手,“去朱雀门,把赵阳带进来。”
禁军领命跑了。
御史台的人坐不住了。
监察大夫权万纪从班列里走出来,脸色铁青。
“陛下!相州之事影响极其恶劣!臣请严惩所有涉案官员!此等丑闻若不严办,大唐朝廷颜面何存!”
紧跟着七八个御史出列附和。
“杀一儆百!”
“必须处死!把大唐的脸都丢光了!”
“扶风马氏家风不正!出了这种败类,合族都该问罪!”
甚至朝堂上姓马的几个官员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个兵部的马姓主事站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读书人们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左顾右盼。
这些言官平时是这样的?比菜市场吵架还凶。
江阳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慢慢喝,嘴角翘着。
这时候的言官,才是真言官。
敢说,敢骂,一腔热血全扑在正事上。
不像后来的那些,嘴皮子功夫一套一套的,弹劾起同僚比谁都积极,涉及大事就全缩了。
李百药偷偷往江阳那边瞥了一眼。
江阳没开口。
他松了一口气。
言官们虽然暴躁,但跟江阳比起来,段位差远了。
他们骂人是就事论事、义正言辞,骂完也就骂完了。
江阳骂人是往心窝子上捅刀,捅一刀拔出来看看流没流血,不满意再捅第二刀。
只要那个混蛋不开腔,今天的火就烧不到李家头上。
他正这么想着,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阳走进来了,手里提着两样东西。
两把唢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