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两把唢呐上。
“唢呐?他拿唢呐来干什么?”
“朝堂上吹这个?”
程咬金左右看了看,低声跟尉迟敬德嘀咕了一句。
“老尉迟,这东西我在军营里见过,吹丧事用的……他这是要送谁走?”
尉迟敬德眼睛盯着江阳的方向。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停在扶手上没动。
他了解江阳,这人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拿唢呐进太极殿,不是闹着玩的。
江阳给了马周一个眼神。
马周心领神会,从袖袋里掏出那把陶埙,捏在手里,走到殿堂中央。
赵阳跟在后头,把一把唢呐递到江阳手中,自己握着另一把。
三个人往殿正中间一站。
江阳举起唢呐,试了个音,声音尖亮,刺得最近的几个官员肩膀缩了一下。
“我给大家来上一曲。”
他清了清嗓子,把唢呐举到嘴边,扭头看了马周和赵阳一眼。
三人同时起手。
唢呐和埙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旋律在太极殿的穹顶下盘旋开来。
前奏诡谲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不像宫廷雅乐,倒像是市井说书先生开场前的引子。
百官的头跟着旋律晃了晃。
还挺好听的。
怪了,江阳什么时候会吹唢呐了?
前奏走完,江阳和赵阳同时放下唢呐,马周的埙声没断,低沉的调子托着底。
江阳的右脚在地砖上打起了节拍。
一下,两下,三下。
开口了。
“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过气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
声音不高不低,拖着半分痞气半分讥诮,殿里的气氛一瞬间变了味。
百官面面相觑。
这词……不太对劲。
“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脑袋同时转向了还跪在地上的相州刺史马户。
马户。
拆开来念。
驴。
“那又鸟不知道自己是一只鸡……”
又鸟。
鸡。
跪在马户旁边的那个女人,浑身的血往脸上涌,“勾栏从来扮高雅,自古公公好威名……”
赵阳的唢呐声在这个节骨眼上炸响了,是对着马户和又鸟吹的。
唢呐的铜口冲着两人的方向,声音尖厉高亢,送葬一般。
殿里的呼吸声全停了。
房玄龄的手僵在胡须上,捋了一半没捋下去。
杜如晦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嘴唇紧抿,太阳穴上的筋在跳。
程咬金巴掌拍在桌上,浑然不觉,仰头大笑。
“好,好!”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扭头冲尉迟敬德喊,“听见了没有?马户是驴,又鸟是鸡,公公好威名,这骂得太他娘的绝了!”
尉迟敬德的嘴角抖了两下,强忍着没笑出来,把脸别到了一边。
马户趴在地上,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听出来了,江阳把他的名字拆了,拆成了驴,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太上皇和皇帝,当着一殿的读书人,骂他是驴。
又鸟瘫在地砖上,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好在她确实没什么文化,要是她能把这几句词前后串起来品一品,怕是当场能背过气去。
读书人们的反应最大。
有人双手捂住了嘴,肩膀在抖。
有人直接拍起了手掌,拍完了才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收回去,脸涨得通红。
还有人喃喃重复着那几句词,越品越上头,品到最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骂人不带脏字……字字不提脏,句句不离脏……这哪是在唱曲,这是在诛心。”
赵阳的唢呐声落了下去。
马周的埙声重新托起来,低沉绵长。
江阳的脚步移了两步,身体微微侧过来,面向冯元常的方向。
声调换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痞气横生的腔调,变得开阔了,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正气。
“安阳县有个小伙儿他叫元常,美丰姿少倜傥,只为他人海泛舟搏风打浪,龙游浅滩流落恶地……”
冯元常的眼眶红了。
他在相州挨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排挤,被马户和那个女人联手欺压的时候,整个相州的官员没一个帮他说话的。
他骂了一殿的人,被说成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现在江阳把他写进了曲子里。
替他说话,出气。
赵阳的唢呐再次响起。
旋律一转,又回到了那股邪性劲头上。
江阳的嘴角勾了起来,“三更的草鸡打鸣当司晨,半搧门楣上婊真情……”
殿里炸了。
“绝了!这是真正的恃才行凶。骂人骂到这种程度,还挑不出一个脏字!”
“状元郎这是把骂人变成了一门学问!”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扭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用袖子挡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细微地颤着。
千秋殿那边的帘子后头,柴凤舞的脑袋探了出来,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还是江阳会玩。
别人骂人靠嘴,他骂人靠才华。
赵阳的唢呐落下。
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息。
然后唢呐声重新响起,这回比前两次更高亢,更尖厉。
江阳的歌声拔了上去。
“岂有画堂当猪狗,哪来鞋拔作如意……”
他脚步动了,往李纲的方向走的。
歌声高昂着,一字一字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李纲的脸从白到红再到紫。
鞋拔子。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李纲那张脸长什么样,上宽下窄,颧骨高耸,下巴往前突着,背地里被人叫了多少年的鞋拔子脸。
这会儿江阳把这三个字塞进了曲子里,当着太上皇,当着皇帝,当着一殿的读书人,和马户,又鸟并列着唱。
意思明明白白,你跟他们一丘之貉,猪狗登了堂,鞋拔子充了如意。
“你……”
李纲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颤。
江阳根本不看他。
脚步已经转了方向,面朝李百药那边走了两步,唢呐重新举到嘴边,吹了一段短过门。
赵阳的唢呐跟上,马周的埙声沉下去兜底。
江阳放下唢呐,开口了。
“不管你咋样洗呀,那也是个脏东西啊……”
声音不高,拖着半分戏腔半分嘲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到李百药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