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他当皇帝那会儿,朝堂上就没这么热闹过呢。
整天要么是谋反,要么是党争,满脸苦相对着一群满脸苦相的大臣,日子过得跟坐牢似的。
李渊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也好。
至少说明这个儿子治下的大唐,臣子们还敢放声笑。
读书人们的嘴巴合不拢了。
他们是来参加中秋宴会的,想的是观摩朝堂礼仪,见识天子威仪。
结果呢?
十几个朝廷重臣被唢呐吹进了太医院,当今状元郎不写诗赋,用唢呐骂政敌,骂完了满殿文武跟着打节拍。
当朝宰相在摇头晃脑。
开国猛将在拍桌子。
国舅爷在转扳指打拍子。
太上皇在鼓掌叫好。
大唐郡主在蹦迪。
说好的文雅呢?
说好的庙堂庄严呢?
可这首曲子确实厉害,词用的是最文雅的字,骂的是最脏的事。
马户拆成驴,又鸟拆成鸡,每个字拎出来干干净净,拼在一起入骨三分。
雅俗共赏,写到了极致。
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书生靠在同伴耳边,声音带着颤,“今天不虚此行,回去我能吹一辈子。”
一曲终了。
唢呐声落,埙声收尾,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掌声炸得屋顶都在抖。
江阳把唢呐往袖子里一塞,朝四面八方拱了拱手,拽上马周和赵阳,三个人大步流星往殿外走。
柴凤舞两步跟了上来,活蹦乱跳地走在江阳旁边,嘴里还在哼调子。
出了太极殿的台阶,月光铺了满地。
马周走在江阳左边,偏过头来,“你知道现在最恨你的人是谁吗?”
江阳想了想,“李纲?”
“不是。”马周乐了,“是太医院的太医。”
“每次朝会都有大臣被抬进去,人家太医的工作量翻了好几倍。以前太医院一个月接不了几个急症,自从你上朝之后,太医院要排队了。”
江阳愣了一息,然后仰头大笑,伸出手掌,马周啪地拍了上去。
两只巴掌在月色下碰出清脆的响声。
后面跟着出来的房玄龄看见这一幕,两只手捂住了脸。
“造孽啊。”
他扭头看了杜如晦一眼。
“马周从前多正经一个人,沉稳,细腻,做事滴水不漏。跟了江阳不到半年,你看看,击掌庆祝把同僚送进太医院。”
杜如晦嘴角往上扯了一毫米。
“水平是有的,就是人歪了。”
房玄龄沉默了三息。
“你说的是马周还是江阳?”
“都算。”
出了皇城,月色正好。
宫门口停着马车,马忠在车辕上坐着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跳了下来。
江阳刚准备上车,身后传来快步追赶的声音。
“江大人。”
冯元常小跑着追了上来,到了跟前站定,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大礼。
“今日殿上,大人以曲为刀,替在下正名出气。在下……”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红了。
在相州的时候,他当众怒斥一殿官员毫无丈夫之气,被马户以扰乱治安的罪名按在地上打了五十杖,差点没命。
整个相州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过一句话。
今天江阳把他写进了曲子里,龙游浅滩流落恶地,美丰姿少倜傥。
不是可怜他,是认可他。
“行了行了,不用客气。”江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不行,“我也骂爽了嘛,顺带的。”
说完他还兴奋地挥了两下拳头,脚底下蹦了两步。
连升三级啊。
体质力量敏捷全涨了,还拿了农业百科全书,华夏矿脉图,大豆种子三样奖励。
闭关苦练这么多天的唢呐和编曲,值了。
冯元常直起腰来,看着江阳在月光下蹦跶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在相州被打得半死的时候想过,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小地方的书生,没权没势,骂了贪官被贪官打,天经地义。
可江阳比他大不了几岁,同样是读书人出身,却能在满殿文武面前肆意张扬,想骂谁骂谁,想打谁打谁。
区别在哪?
在功名,实力,皇帝愿意给他撑腰。
冯元常攥了攥拳头。
不行,他也要考状元,入朝堂,做一个能替百姓开口说话的官。
不过眼下有个更实际的问题。
“江大人。”冯元常脸上浮起一层尴尬。
“张大人把我带到长安之后就直接进了宫,出来之后我也不知道张大人去哪了,我……我今晚没地方住。”
江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张允济那个不靠谱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你安排。”
“上车吧,先去我家过中秋,明天再说。”
历史上冯元常是个真正干实事的人。
不搞道德标榜,耍嘴皮功夫,到哪里当官哪里的政绩就是州里第一,他就喜欢这种人。
冯元常赶紧道谢,跟着爬上了马车。
赵阳和马周已经在车里坐好了,柴凤舞盘着腿坐在车尾,嘴里还在哼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朱雀门,往坊间走。
……
皇城门口的另一边。
柴绍和狄孝绪几乎同时走出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宫门前碰上了。
“狄大人,令千金最近跟江阳走得够近啊。天天往人家家里跑,洋州一起下田抓蚂蚱,那传闻我可都听说了。”
“柴国公消息倒是灵通。”
“这话应该我说。”柴绍往前走了一步。
“江阳跟我闺女的关系,你今天也看到了。在太极殿里并肩站着,一起抖腿抖脚的。你让你闺女识趣点。”
狄孝绪的嘴角牵了一下。
“国公爷,我女儿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会画画,会做点心,教蓉蓉梳头打扮是一把好手。您说,哪个男子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您家千金嘛……”
“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柴绍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闺女什么样他心里没数吗?
提剑砍人翻墙逃家,坐凳子两腿劈开,在太极殿里蹦迪,满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不着调的郡主。
但他还有底牌。
“江阳把山东士族都得罪光了,五姓七望恨他恨得牙痒痒。你狄家二流门第,扛得住这个压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