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把那张纸放下了。
非常好。
一个报社,打破士族信息垄断,强化科举公平,选拔真正的人才,提升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还能赚钱。
四件事,一招全办了。
更让他满意的不是这些数字,是孙伏伽这个人。
孙伏伽是前隋的状元,入唐之后一直不温不火,既没有投靠山东士族,也没有刻意巴结新朝权贵。
他就是闷着头做事,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偷奸不耍滑。
报社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控制舆论的人,必须是皇帝信得过的人。
孙伏伽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利益牵绊,文笔扎实,做事踏实,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倒向山东士族。
李世民抬起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孙伏伽。
“起来。”
孙伏伽站了起来,腰还微微弯着。
“从今日起,朕正式任命你为报社社长,正五品。”
孙伏伽的身体一震。
正五品。
他在长安混了这么多年,官职始终在六品七品之间打转。
正五品,这是一步跨了两级。
还没等他谢恩,李世民接着说道,“兼任国子司业,从四品。”
孙伏伽愣了。
国子监,大唐的最高学府,管天下教育的地方。
一把手国子祭酒,从三品。
二把手国子司业,从四品。
他孙伏伽,一个前朝旧臣,在长安官场上不起眼的小角色,一夜之间成了从四品的朝廷重臣。
“臣……臣谢陛下隆恩!”
这些年受的冷眼太多了。
朝堂上有人骂他是前朝余孽,不配在新朝为官。
有人嫌他出身寒微,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从四品,国子司业,报社社长,手里攥着天下舆论,肩上扛着天下教育。
长孙无忌再想骂他,得先掂量掂量。
“行了,起来说话。”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孙伏伽站起来,擦了一把脸,挺直了腰板。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收了三分,换上了几分认真。
“还有一件事。”
“第二期报纸,把江阳那首罗刹海市编进去。词曲全文刊印,一个字不改。”
“遍传天下,让各州各县的每一个官员都看看,是要青史留名,还是天下唾骂,遗臭万年,自己选。”
孙伏伽抱拳应下,心里翻涌着好几个念头。
他太清楚这首曲子的杀伤力了。
在长安城里传唱三天,马户这个名字就成了笑话。
走到哪里都有人哼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连卖菜的老太太都会唱。
如果上了报纸,往天下传呢?
扶风马氏完了。
一个从四品刺史被青楼女子骑在头上的丑闻,白纸黑字写在报纸上,六十万读书人同时看到。
不是街头巷尾的流言,是朝廷发行的官方刊物。
扶风马氏几十年都缓不过这口气。
想到这,孙伏伽拱手行礼,“陛下放心,臣明日便安排刊印。”
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江阳此人……太狠了。”孙伏伽斟酌着用词。
“这首罗刹海市一出,不光马户和又鸟名声扫地,扶风马氏估计几十年翻不了身,赵郡李氏也被牵连进去,名声重创。”
“一首曲子,一个脏字没有,杀伤力比刀剑还大。”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嘴角歪了一下,“你以为朕让你登报,是为了骂人?”
“朕要让天底下每一个想当贪官的人做噩梦想。他们夜里合上眼之前想一想,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下一期报纸上,会不会被编成曲子传遍天下。”
“不是朕要杀他们,是天下人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孙伏伽的手攥紧了,抱拳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
孙伏伽退下之后,两仪殿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着,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下去。
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角,朝殿门口喊了一声。
“王德。”
王德小跑着进来,弓着腰。
“去千秋殿传话,让皇后和太子收拾一下,朕今晚带他们去大安宫,陪太上皇过中秋。”
王德愣了一息。
这可是头一回。
自打玄武门之后,陛下去大安宫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去都跟上刑似的,回来脸色能难看三天。
今天主动提?还是带着皇后和太子一起?
“愣什么?快去。”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
王德小碎步跑出殿门的时候,心里翻了个跟头。
这变化,是从那个江阳说了问心无愧开始的。
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见过,但他头一回见一个臣子能把皇帝和太上皇之间那堵墙给敲出裂缝来。
……
江阳家。
厨房里烟气腾腾,桂花的香味和烤面的焦香搅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
案板上摆了二十几个月饼,圆鼓鼓的,表皮烤得金黄,有几个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蓉蓉的手笔。
江阳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把月饼分成五份,拿油纸包好。
“秋月。”
秋月从灶台旁边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和蛋液。
江阳递了一份过去,“这份你的,另外这份你帮我送去王媪家,给你未来嫂子尝尝鲜。”
秋月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接过油纸包低着头往外走,嘴里嘟囔着。
“公子别乱说……什么嫂子不嫂子的……”
“马周都上门提亲了,你还跟我装呢?”江阳冲她背影喊了一嗓子。
秋月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门。
蓉蓉趴在门槛上,缺了门牙的嘴巴咧着,“秋月姐姐脸好红好红。”
“别看了。”江阳弯腰把蓉蓉捞起来,顺手擦了擦她鼻尖上的面粉。
他转过身来,把另外两份月饼分别递给狄诗洁和柴凤舞。
“拿着,自己做的,外面买不到。”
狄诗洁双手接过,指尖碰到油纸的时候,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多谢江大人。”
柴凤舞单手接了,掂了掂,拆开油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挑起来了。
“行啊,没想到你做饭还有两下子。”
“那是,爷的手艺,长安城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柴凤舞翻了个白眼,又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