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了满地碎影,秋虫的叫声从墙角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
狄诗洁抱着那包月饼站了一会,抬头看了看天色。
“时辰不早了,家父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她朝江阳欠了欠身,转向蓉蓉蹲下来,伸手捏了捏蓉蓉的小脸蛋。
“蓉蓉乖,诗洁姐姐过两天再来看你。”
蓉蓉搂着她的脖子亲了一口,“诗洁姐姐中秋快乐!”
江阳她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狄诗洁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院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阳把目光转向靠在桂花树下啃月饼的柴凤舞,“你不回去?大过节的,你爹还在家等着呢吧。”
柴凤舞咬着月饼的动作停了,“回去?回去挨揍啊?”
“我从雁门关跑回来,还没进家门呢,我爹拎着戒尺追了我三条街。我要是今晚回去,他不把我腿打折才怪。”
江阳乐了,“你干了什么?”
“我干什么了?我在雁门关杀敌立功,他八百里加急把我召回来,说什么男人快被人拐跑了。”
“我回来一看,哪有什么男人被拐?不就是狄诗洁天天来你家嘛。”
她越说越来气,一口把剩下的半个月饼塞嘴里了。
“他脑子有病,我跟你又没什么。”
江阳识趣地没接这话。
柴凤舞嚼完了月饼,沉默了一会,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圆得很。
她的表情松下来了,眉宇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东西。
中秋节,团圆的日子,娘不在了,不回去确实不像话。
“算了,我去大安宫找外公,我爹总不敢在外公面前揍我。”
她提着那包月饼,大步流星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江阳,你那首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认真写的吧?”
江阳点了下头。
柴凤舞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说什么,转身翻过了院墙。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蓉蓉被秋月出门前哄着睡了,马忠在前院守门,冯元常在客房里翻书。
石桌旁边只剩江阳,赵阳和马周三个人。
赵阳嗑着瓜子,最终还是没忍住,“江大人。”
“嗯?”
“我问你个事,你别打我。”
江阳斜过来一眼,“你先说,打不打看内容。”
赵阳身体往前探了探,压着嗓门,“狄姑娘和柴姑娘,明摆着都喜欢你,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马周放下茶碗,目光也投了过来,显然也想听答案。
江阳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石桌脚上,仰头看着月亮。
“懂。”
“那你……”
“现在不能想这事。”江阳的语气变了。
“我跟山东士族斗成这样,李纲,崔义玄……哪个不恨我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
“我一个人,他们拿我没辙,我能打能骂能跑,朝堂上有陛下护着,他们奈何不了我。”
“但我要是成了家,那就有了软肋了,孑然一身,便无懈可击。”
“可是……山东士族太大了啊。”赵阳攥紧了拳头,声音粗了几分。
“五姓七望,盘了几百年,根扎得比树还深,你一个人跟他们斗,他们要是狗急跳墙……”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江阳嘴角歪了一下。
“赵阳。”
“你想想,我一个从七品起步的小御史,入朝不到半年,把三朝帝师逼到装晕逃跑,把五姓七望的人送进太医院七个,我是一个人做到的?”
“如果陛下不想打压山东士族,你觉得我能把李纲弄得欲仙欲死?”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江阳竖起一根手指,在月光下晃了晃。
“山东士族太嚣张了,自己搞了个氏族排名,把他们排在皇族上头。”
“你想想,陛下是什么人?贞观天子,马上皇帝,活人堆里杀出来的帝王。他能咽下这口气?”
赵阳整个人松下来了,往后靠了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闹了半天,是陛下撑着你搞的。”
“不然你以为我天天在朝堂上蹦跶,靠的是脸皮厚?”江阳没好气的说道。
赵阳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那我问个私事啊。”
“又来。”
“你到底喜欢谁?狄姑娘还是柴姑娘?以后娶哪个?”
马周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也不喝了,就那么举着,耳朵竖着。
江阳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是真的犹豫了。
这个问题他之前一直在回避,现在赵阳当面问出来,他脑子里不得不转一转。
柴凤舞。
跟她在一起没有任何压力。
吵就吵,打就打,搓面条插她鼻孔她追三条街,追完了该吃吃该喝喝。
这丫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爽利劲,不拧巴,不装,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动手。
论脾气,性格,三观,两个人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是真要让柴凤舞管家……
不行。
狄诗洁呢。
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画画好,做点心好,照顾蓉蓉是一把好手。标准的当家主母人选。
但她太规矩了。
名门闺秀的做派,说话客客气气,做事规规矩矩,跟她聊天,句句得体,分寸从来不越。
分寸拿捏得太好了,反而少了点东西。
想跟她开个粗俗的玩笑,张了嘴又觉得不合适。
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缺。
江阳脑子有点乱了。
等等。
为什么要选?
爷现在是什么身份?
大唐朝廷里最年轻的实权大臣,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陛下又气又宠舍不得扔的那种。
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本来就是常事,柴绍和狄孝绪在宫门口差点打起来,争的不就是谁家闺女嫁给自己吗?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两个都娶回家,柴凤舞教孩子武艺,狄诗洁教孩子读书。以后我江阳的崽子,文武双全,打遍长安无敌手。”
“你做什么美梦呢?”赵阳不屑道。“你愿意,人家还不愿意呢!”
“狄姑娘那种大家闺秀,你让她跟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她知书达理的脸往哪搁?柴姑娘那个脾气,你让她当妾?她不提剑砍你才怪!”
“人家两个都是名门闺秀,凭什么都嫁给你啊?你以为你是谁?天王老子?”
江阳嘴角歪了,两只眼睛眯成了缝,“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啊赵阳。”
他凑到赵阳面前,阴阳怪气的,嘿嘿嘿笑了三声。
赵阳的脸从红变成了紫,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憋了半天蹦出来一个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