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语靠在奥托卡怀里,听着周遭嘈杂的人声,混沌的神志勉强回笼一丝微弱的清明,嗓音轻哑微弱,气若游丝道:
“没……”
“没力气了?任,坚持住,别睡……”
任未语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说……我没事。”
***
“刚才好像看到三只鸟在我头顶转圈……”
“天呐,任,你一定是见到天使了。”奥托卡由衷道。
“没准是见到太奶了。”任未语摇了摇头。
同时对十几个人施展光明祷言,还是断肢重生这种禁术级别的治疗术,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不消。
不过在喝了一些补充精力的魔药以后,他感觉好多了。
院中众人早已静静围立四周,无人喧哗,皆是垂首肃立,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敬重与感激。
方才被治愈断肢的一名老者率先上前,走到任未语身前,深深弯下腰,苍老的身躯极尽恭敬,近乎要伏跪在地,声音哽咽颤抖:
“尊敬的阁下,愿光明神酬报你,你救了我的肉身与灵魂。我所有一切,连同我自身,皆听候你的差遣。”
其他乌泱泱的人也要跟着一起跪,简直像是某种x教仪式。任未语连忙抬手制止道:
“大家不必谢我,也万万不可向我致谢。”
“这是……”众人不解。
“方才我施展祷言,只是我个人的一次学术试验而已。”
“我一直在研习高阶光明祷言,今日恰逢其会,只是想测试一番大范围肉身重塑的祷言效果。”
“今日术式能够成功,从来不是我的功劳。”
他神色肃穆,目光诚恳,郑重道:
“我只是一介普通的学生,神明的虔诚信徒,仅仅是引动圣力的媒介而已……所有的治愈,所有的新生,都是光明神的恩赐,是真光的慈悲。”
“是神明垂怜世间疾苦,眷顾卑微众生,借我之手降下恩典。我不过是恰逢其会,丝毫不敢窃取神的荣光。”
说完,他暗自松了口气。根据这些时日以来他在艾尔登诺斯的种种见闻来看,这种话术足以应付绝大多数过分的热情了。
在这片有神之地,得到贵人相助,那是神的恩赐。受人陷害,那是神的考验。总之,一切都是神的安排。
果然,妮可拉闻言钦佩而又赞许地点了点头:“阁下所言极是,您真是一位虔诚的信徒,神一定会保佑您的……”
然而。
一名满脸褶皱的老人眼中却流露出了一抹复杂的情绪:“若神当真如此慈悲,我们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此话一出,旁边另一名老人吓了一跳,连忙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最终她却什么都没说。
年轻的修士珀西也小声嘀咕道:“神若真的显灵,就应该把教会里那些蛀虫通通清理掉。”
“珀西,慎言。”妮可拉呵斥道。
任未语也很意外。
光明教廷管制相对薄弱的地区也就算了,在中庭……竟然也有人开始质疑创世神了吗?
[各位,我的任务只是发动宗教改革啊,你们质疑教会这个神与人之间的媒介无所谓,但可先别质疑神本身啊,现在的社会发展可还承受不起“上帝已死”的冲击……]
思想略微超越时代,会被当做时代的引领者,思想太过超越时代,那可就会被当成神经病了。
任未语心里想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在艾尔登诺斯这样一个有真神的世界里,任何声称自己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的人,都会面临两种风险:一是被教廷盯上,二是被民众当作“异端”或“新的救世主”……
这也是当时甘瑟院长告诫他,不要随便使用光明祷言的原因——甘瑟院长显然已经看出他光明祷言天赋实在是过于不同寻常了。
所以他选择把功劳归于神,既化解了过度被崇拜的风险,也保持了相对安全的社会位置。
虽然在这里似乎有点行不通,但他还是得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任未语扶着奥托卡站了起来,没有急于反驳任何人的话,只是将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妮可拉身上。
“你说得对。如果神真的以人们期望的方式回应一切呼求,那世上将不会有任何人受苦受难。但我认为,神的慈悲,并非是祂为人剔除了一切苦难,而是祂给予了人们选择的权利。”
永恒乐园里的那些人类,永远不会衰老,不会死亡,无忧无虑也无知无觉地活着……而神最终给予了他们自由。
于是「欲望」于心中诞生,「时间」开始流淌,「命运」不再凝滞不变。
无论那位四字神人到底在不在乎祂的造物……
这世界都是如此绚烂。
“……所以我们可以选择,成为彼此慈悲的救赎。”
一瞬间,不知为何,任未语只觉得心情豁然开朗。就在这时:
【神的慈悲不是剔除苦难,而是给予选择的权利。你的辩论很精彩,你知道,改革不是要让神做得更多,而是要让人,能够以更清晰的方式面对祂已经给出的选择。】
【你也是这些“选择”的产物。若你认可这个世界的存在,那么这些选择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意义。】
【触发任务:修正之书·余火之札,组建或者扶持一个结社势力,成为你完成任务的助力吧。】
【备注:他们是尚未成型的民间力量和火种,脆弱却滚烫。该支线的走向,会直接影响主线“修正”最终会走向何种模样。祝你好运。】
[组建或扶持一个结社势力……]
任未语又简单地安抚众人以后,无视了想和他搭话的奥托卡,径直走向妮可拉:
“妮可拉女士,我有些事想单独和你谈谈。”
妮可拉看了他片刻,担忧道:“阁下,你现在身体撑得住吗?”
“可以。”
妮可拉点了点头:“请跟我来里屋。”然后她转过身朝灶台侧面的门帘走去。
“任?”
任未语松开奥托卡的手臂,站直了一些,朝妮可拉走去。走到门帘前时,他侧过头,看向奥托卡:“帮我守着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好吗?”
“没问题!”奥托卡点了点头。
[这不就是现成的势力吗?手慢无。]
任未语心想。
“我想和您聊聊纯信会的未来。”
妮可拉眉头一皱,片刻后她站起来对门外的珀西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了里屋的门,转身重新坐下来:“您请说吧。”
“我认为你们的事业很有意义,值得尊敬,我想,这才是真正践行了光明神的意志。所以……”
“您是想要加入我们吗?如果这样,我代表纯信会热烈欢迎您的到来。”妮可拉眼中有些期待,又有些防备。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妮可拉女士,我对纯信会的未来,其实相当担忧。”
妮可拉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住了:“愿闻其详。”
“纯信会这四十年来,一直在做正确的事,帮助被教会驱逐的人,照顾病人,分发那些揭露教会弊端的小册子……这些事值得赞扬。但目前的行动方式可能不足以支持你们长期存在。”
“你们没有一个能够持续运转的物资储备系统,也没有一条清晰的人员撤退路径。一旦教廷治安处决定认真追查你们,将面临很大的风险。妮可拉女士,你就在教会,你应该很清楚,近一年来圣审部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