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只死我一个就可以解决这些问题就好了。]
棋盘上的每颗棋子,都是活人,不是所谓的“改革成本”,他们是想要一眼望去分不出来贵族和平民的……普通人。
抱着种种纷杂的思绪,他们终于走到了市政厅广场。
广场倒是比任未语想象中更热闹。
三面围合的石阶上坐满了人,朝圣者、工匠学徒、被抱着的孩子、穿着褪色袍子的底层修士,密密匝匝地填满了所有能坐的地方。
空气中混杂着烤栗子的焦甜、麦酒的酸气、人身上的汗味和熏过香的衣服残留下来的最后一缕气息。广场中央搭着一座粗木戏台,台面已经踩得发亮,后台的布幔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露出后面忙乱的人影和道具的轮廓。
汉娜踮着脚找了一会儿,才在侧边的石阶上找到三个能坐下的位置。
“好像还没开始。”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坐下来。
普叙克在任未语的另一侧落座,把披风又往他肩上拢了拢:“阁下,看来我们来的刚刚好。”
任未语没有拒绝。
他还在想那场比武。
想起海伦娜说:
“护国公加冕十几年才举办一次,对无数底层骑士而言,这是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
厄尼欧拿着那根系了白巾的长矛走进赛场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荣耀。忠诚。报偿……
这些事物若与生命相较,孰轻孰重?
一声短促的号角从戏台后方响起,台下嘈杂的人声渐渐收拢。布幔被拉开,露出后面用简易木架搭成的“乐园”。绿布幔垂成树冠,地上撒了一层干草,几颗用木漆涂红的圆果子挂在枝头。
任未语的目光落在那些红果子上,微微皱起眉头。
一个披白袍的人从台侧走出来。动作很大,台词念得字正腔圆:
“神赐予你们这片土地,永恒的、没有尽头的……”
任未语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他甚至知道每一句台词。那可是他亲耳听过那个版本,在永恒乐园的篝火边,在升光砾坠落的夜里。
他知道那个“先知”不是什么先知……而是,普洛托斯。
“我们的天主,愿祢的名被尊为圣;愿祢的国降临;愿祢的旨意,行于地上,如同行于天上……”
戏台上的白袍人继续演着,声音洪亮,手指向台上横卧的一条用麻布和藤条编成的长蛇道具。
台下的小孩发出兴奋的嘘声,有人往台上扔了一颗烤栗子,砸在蛇身上,滚落到台边。
“战胜它!最初的人类啊,摘下那果实,你们就能成为真正的人!”
任未语没有看台上那条被小孩扔东西的“蛇怪”。他在看那个白袍人。
“先知”的台词被念得慷慨激昂。
伊洛思从来不会慷慨激昂地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篝火旁,声音很轻地说道:
“至少现在,我很幸福。”
“任?”
汉娜侧过头看他:“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今天太累了?”
“没什么……”任未语摇了摇头,忽然发现普叙克也皱紧了眉,“怎么了?这戏有什么问题吗?”
普叙克神情有些凝重:“人类的先知,神的使者,普罗米修斯……这剧本一定是由教廷审查过的,绝不是凭空杜撰而来,必定是真实记载在人的历史中。”
“……所以呢?”
“……阁下,在我对艾尔登诺斯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普罗米修斯这个人。”
任未语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但他并不想透露伊洛思的秘密,只好沉默不语。
只见普叙克继续推测道:“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命运已经悄然改变……不,莫非这是后世的改革者虚构出来的人物?”
“嗯?”任未语有些惊讶。
“阁下,您知道吗,在我还是个学生的时代,教会关于人类始祖偷取知界之果的说法,还一直都是负面的。声称正是因为最初的男性偷到了神的造物,才使得人类被逐出了永恒乐园,因此男性生来便背负着原罪……”
“但在近几百年来,通过无数学者的研究和探索,历史对这件事的解读越来越趋近于正向积极的一面。改革派的学者们一直坚信,最初的人类始祖夺取知界之果,并不是罪恶之举,而是一场伟大的进步。”
“它让人逃离了那神造的永恒牢笼,拥有了选择命运的权力。”
“不过,这也只是后人的见解罢了。除了伊洛思本人,恐怕没有人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也许最初的人类始祖偷到知界之果,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也许他只是想那么做。那鲜红的、诱人的、散发着芬芳的果实摆在那里,仿佛只要触碰到它,就能摆脱人的蒙昧无知,拥有神的灵智。”
“这样的诱惑,这样的欲望,谁能抵挡得住呢。”
“我不喜欢为了宏大的意义牺牲自我的史诗,我更想要为了自己的欲望活着。哪怕是罪恶的,肮脏的,卑贱的……只要是我自己想要的。”
普叙克越说,脸上的神色越复杂,直到最后,任未语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表演已经开始了,当观众的还是安静点吧。”
任未语微微一笑。
“……当然,阁下,谨遵您的吩咐。”普叙克略微欠身,捏住他的指尖轻轻一吻,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退到一旁。
任未语波澜不惊地收回目光,继续看舞台上的表演。
穿着纸板盔甲的演员挥舞着纸质长剑,假装与藤制的蛇怪搏斗。
后世的人们解读历史,总是喜欢为其赋予各种各样的意义和象征。这也无可指摘,毕竟人类使用历史的目的本来就是为自己寻找指引、启示或者警示,从历史里找到可以为如今所说所做辩护的理由。
了解过去,是为了更好的把握当下。
[但伊洛思选择那么做,和神谕无关,和什么宏大的使命无关,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我也无关……那是他因「欲望」而做出的选择。]
但历史不会看到你的欲望,只会看到你的选择。
历史会吃掉你的真实面目,只留下你选择的痕迹。
台上的“伊洛思”,他的爱被抽走,他的痛苦被抹去,他被塑造成了一个他从来不是的人。
[等到这场战争结束后,无论输赢,活下来的人都会重新讲述这场战争。]
[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无论是农民、圣殿骑士、公国的士兵。他们真实的死因、真实的恐惧、真实的爱,都会被压缩成一句话:“他们为正义献身”或者,“他们为邪恶殉道”。]
[这就是历史。]
很快,第一出讲宗教神话的神秘剧结束了。接下来要上演的是讲圣人故事的奇迹剧。
台下安静了一些。有人认出了这个故事的轮廓,低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圣多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