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频框里,那条绿色的波形线剧烈颤动。
“啊……”一号麦发出一声拉长且变调的声音。
赵书尧端坐在圈椅内,左手端着建盏,握着鼠标,视线停留在屏幕上那条波形线上,捕捉着对方呼吸里的无力感。
“老赵。”一号麦的声音低了下去,“照你这个说法,我在这灶台前熏了十几年,把手艺练出来,穿越过去起早贪黑,最后连一个铜板都落不到自己口袋里?我难道就应该过这种日子吗?在古代,普通人真的就一点发家致富的可能都没有了吗?”
一号麦语速变慢,这句话问出来,他已经没了最初那种指点江山的自信,这并非他被彻底说服,而是赵书尧给出的宗法制逻辑太过严密,让他脑子里那套现代家庭观念出现了断层。
直播间的弹幕区因为这声哀嚎迎来了反弹,大量文字刷满屏幕。
“这不对吧,赵老师说的是极端情况,哪有所有家庭都这样的?”
“就是,万一遇到开明的父母呢?看你这么能赚钱,说不定家里就支持你出去单干了,大不了就是给老大留点股份,你自己出去掌勺当老板!”
“对对对,古代也有开明有脑子的家庭啊,属于正常现象吧,不可能全部定死,肯定有人赚了钱提前分家的!”
“实在不行,就用现代人的见识去多赚钱,只要钱到位,没有撬不开的宗族规矩!”
赵书尧看着滚动的弹幕,网友们不愿意接受底层农户无解的现实,现代人对资本的力量有着迷信,认为财富能买断封建礼教。
看来只能直接顺着他们的思路走,把剧情推到下一个阶段,也就是古代财富积累后的权力绞杀局。
赵书尧将建盏平稳放置在桌面上,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了一下。
“行。”赵书尧嘴角上扬,发出温和的笑声,“大家不要急,既然是推演,我就顺着各位老哥的思路,给一号麦开出今晚的第三个绿灯。”
调整坐姿,面对麦克风。
“一号麦,我们按照弹幕的要求,继续往下走。”赵书尧语调平缓,“假设你极其幸运,遇到了一对超脱时代的开明父母,他们顶住了村里的流言蜚语,把你赚来的钱全交给你支配。”
一号麦的波形线立刻有了起伏,呼吸节奏加快。
“我们再假设,你那个大哥不仅老实,而且大度到了极点,主动放弃了嫡长子的优待,愿意去你的店里端盘子洗碗,对你言听计从。”
赵书尧伸出手指,在镜头前比划。
“十年过去了,你靠着一手领先时代的炒菜绝活,从城门外的小推车,做到了县城主街上的二层饭馆,最后盘下了县城中心最大的旺铺,你的一品楼成了本地最大的酒楼。”
“你每天日进斗金,家里盖起了三进的大院子,爹娘穿着绸缎,两个妹妹戴着金钗,你在县城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富商了。”
赵书尧看着屏幕:“一号麦,日子过到这份上,你觉得舒服了吗?”
一号麦的声音变得亢奋:“这当然舒服了!这不就是我一开始说的富家翁目标吗?赵老师,事实证明,只要越过前期那些规矩,这门手艺绝对能发家啊!”
弹幕也跟着庆祝起来。
赵书尧没有打断这种喜悦,静静地看着他们留言,眼底透出文化人洞察历史的底色。
“但是你忘了一件致命的事情。”赵书尧收起笑容,声音转冷。
“以前你推着小木车在城门口卖饭,一天赚几十个铜板,那点蝇头小利,影响不到任何人的利益,充其量就是抢了城外几个卖茶水老汉的生意。”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开的是整个县城最大的大酒楼。”
赵书尧双手交叉置于胸前。
“每天成百上千两的银水从你的柜台上流过去,县城里的客流量是固定的,客人都去吃你那跨时代的炒菜,本地那些老字号酒楼就得关门,而那些老字号酒楼背后的东家,全都是这县城、乃至州府里盘根错节的地方豪族。”
赵书尧抛出终极拷问:“一号麦,你断了豪族的财路,这些豪门大户,家里有举人,有进士,有当县丞的主簿,他们看着你每天大把捞银子,这问题非常现实,你怎么躲避这股势力的倾轧?”
直播间瞬间安静下来。
赵书尧补上说明:“这是一个古代商业生态,如果你没有功名在身,甚至连个秀才都不是,你的家族里也没有人在朝廷做官当靠山。”
“当你积累财富到一个令人眼红的数字时,在那些手握特权的豪门眼里,你不是什么成功的商人。”
“你就是一头长满肥肉的羊,是一茬可以随意收割的韭菜,他们随时随地可以伸出镰刀,面对这种真实存在的困难,你打算怎么办?”
一号麦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脑海在疯狂计算,十秒后,一号麦的声音传出,带着现代商战的狡黠。
“我又不傻!”一号麦大声回应,“既然知道自己没有功名保不住产业,我肯定提前去寻找靠山啊!”
一号麦开始阐述自己的防御机制。
“我每天赚那么多钱,我主动去结交当地最有权势的家族,县太爷也好,当地的士绅豪门也好,我主动上门,把一品楼的股份拿出来,给他们分店里的股份!”
“我让出三成,甚至五成的利润,每个月准时把白花花的银子送到他们府上,有了这些权势人家收钱办事,我不就等于给自己找了保护伞吗?他们为了持续拿分红,肯定会主动出面帮我解决其他麻烦,这属于正常操作,有人照顾就不会出啥事情!”
这番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弹幕的强烈共鸣。
“没错,花钱消灾,这才是做生意的基本逻辑。”
“我也是这么想的,把当地最牛的家族拉上战车,有钱大家一起赚,我们还能连这个都想不到吗?”
“老赵,这回难不住我们了吧?古人也讲人情世故,送上门的银子哪有往外推的道理?我早就想到用股份做保护费,保我在古代富甲一方!”
赵书尧坐在圈椅上,看着满屏的“利益绑定”、“股权置换”。
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赵书尧开口,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你们真的以为,现代这套契约精神下的股权分红模式,能套用在古代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豪族身上?”
赵书尧端起茶壶,往建盏里续上热水。热气升腾。
“你们要搞清楚一个基本的历史常识。”
“既然你做生意了,你的身份就是商户,商户在古代什么地位?士农工商,那是四民之末,虽然有钱当时地位确不高,你在当地豪族的眼里,依然只是个身上带着铜臭味的底层人。”
赵书尧直视着镜头。
“你穿着绸缎,带着五成股份的文书,去敲本地知县或者乡绅的大门,你以为对方会客客气气把你请进正堂,跟你泡茶聊天谈合作?”
“大错特错。”
“对方甚至不会见你,他的管家会在偏门接见你,看着你手里的地契和文书,管家会露出蔑视的表情。”
赵书尧提高音量,戳破这层窗户纸。
“你们站在现代人的角度,觉得分五成利润是巨大的让步,但你们换位思考一下,站在那个豪族的角度,他们看到的是什么?”
“他们看到一个没有任何社会地位、没有任何依靠的平民,手里掌握着海量的财富。”
“在这个知县一句话就能把你抓进大牢、随便定个‘抗捐漏税’罪名就能将你定罪的时代。”
赵书尧发出灵魂拷问:“豪族为什么要自降身价,去和你一个商户讲契约?把你那点东西收下,让你给他们打白工挣钱,不更直接吗?”
“只需派两个捕快,半夜去你的酒楼里放一把火,或者在你家的后院搜出一件犯禁的衣服,第二天你全家就会披枷带锁下大狱。”
“然后,你的酒楼、你的配方、你的地契、你家里的银窖,就全都被名正言顺地没收,名义上充公,实际上全部落进了豪族的口袋。”
“直接连锅端走,这不比每个月等着你那点分红来得痛快?”
音频框里,一号麦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弹幕的滚动速度出现了明显的下降,网友们脑海中构建的防御体系,在绝对暴力的古代权力规则面前彻底瓦解。
赵书尧给出定论。
“所以,一号麦老哥,你想的最后这条路。”赵书尧语速放缓,“可变性太大,没有什么实际的参考价值,面临的各种问题太多,你想翻身概率太小了。”
“一百个穿越选这一条路的,都很难活下去。”
“大家不要认为自己回到古代就可以横扫一切了,你真跨过那道门槛,最大的可能就是成为豪门餐桌上的一盘菜。”
赵书尧端起建盏,喝下最后一口茶水。
“一号麦,这一局,你被历史常识淘汰了,有请二号麦选手,我们继续。”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猛然冲破六万,二号麦的波形线开始闪烁,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传了出来。
“赵老师,既然做生意是肥羊,我不做生意,我是个练家子,我直接穿越去明末,我去辽东投军,靠战功杀出一个侯爵来,这总没人能剥削我了吧?”
赵书尧的目光落在二号麦的ID上,眉毛微微一挑,明末辽东那片修罗场,可比苏杭的商界要残酷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