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坐在黑胡桃木圈椅内，视线停留在屏幕左上角的音频框。
二号麦的ID叫做“大明辽东战神”。
赵书尧端起建盏，饮下一口茶水，瓷杯底部触碰桌面，发出一声闷音。
“行啊。”赵书尧嘴角上扬，看着镜头，“既然你这么想去明末，这也是非常正常的现代人思维，保家卫国，建功立业，那我给你做个基础设定。”
赵书尧竖起右手食指，置于镜头前方。
“你现在穿越过去了。身份是明末辽东某卫所的一名普通兵丁，也就是俗称的军户。”赵书尧语速放缓，字音咬得很实。
“军户制度是世袭的，你爷爷是当兵的，你爹也是当兵的，到了你这，你也只能当兵，你上面有管你的小旗、总旗，再往上，是百户、千户、守备。”
赵书尧收回手，双手交叠搁在桌沿。
“我们就把你放在一个最普通的百户所里，这个时候，战火连天，你家里人都在之前的辽东战事，或者徭役中死绝了，现在，这个家就剩你一个人，你无依无靠。”
赵书尧目光锐利，直视屏幕。
“条件定好了，辽东战神，告诉我，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停顿后，立刻滚动起来。
“这还不简单？卫所里全是当兵的，大家都是粗人，称兄道弟最容易了。”
“既然在卫所，那肯定要拉拢周围的人，平时多帮别人干点活，结交几个死党，古代军队讲究老乡抱团。”
“上面有人好办事，先去找到总旗或者百户，搞好关系，展示自己的实力，得到重用。”
“不行就跑啊，明末逃兵那么多，换个地方换个身份重新当兵不就行了？”
二号麦那头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几秒钟后，低沉的中年男声传出。
“赵老师，其实我的目标非常明确，也很简单。”二号麦的语调里透着一股社会人的老练，“我这第一步，就是和卫所里的这些同僚打好关系，先融入集体。”
二号麦停顿了一下，整理思路。
“我看过很多书，在古代打仗，尤其是那种冷兵器时代，讲究的就是乡党抱团，在战场上，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只有老乡，只要我平时多花点心思，把人际关系处理好，把大家聚拢在一起，这就是我最原始的班底。”
二号麦的声音逐渐上扬，带着自信。
“等我在底层站稳了脚跟，有了一帮生死兄弟，我再带着他们，慢慢地往上爬，现代人有很多先进的战术理念，还有一些管理军队的思路。”
“我平时找机会给上级的领导，比如百户或者千户，提出一些有用的建议。”二号麦总结道，“我相信，只要我能给长官带来不一样的好处，能帮他们打胜仗，他们绝对会提拔我。”
赵书尧安静地听完这段长篇大论。
他手握住鼠标，轻轻滑过弹幕区，全是对这种“扎根基层，步步为营”战略的赞同，现代职场的生存逻辑被这些人完美地套用在了明末的军队上。
赵书尧点了点头。
“行啊。”赵书尧语气温和，脸上挂着文人特有的随和笑意，“你的方法听起来很有道理，在正常的现代职场里，你这一套拉拢同事、结交人脉、再向上级展现价值的流程，绝对能拿到一个优秀员工的称号。”
二号麦发出一声轻笑。
“但是。”赵书尧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一分，“你忽略了一个极其致命的历史常识，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最基础的底层军户。”
赵书尧身体前倾，拉近与麦克风的距离。
“你以为你每天在卫所里的日常是操练武艺、大家坐在一起喝酒吹牛、培养兄弟感情？”赵书尧反问。
不等对方回答，他直接给出答案。
“错，明末的卫所，早就烂透了，你每天一睁眼，不需要拿刀枪，你需要拿的是锄头，你要跟着其他军户一起，去帮助你们的百户大人，把他名下的田地种好。”
赵书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
“卫所里的土地，最初是分给军户自己种，用来养家糊口的，但到了明末，这些土地八成以上，都已经被各级军官私下侵占了。”
“你家名下根本没有半寸属于自己的田产，你名义上是大明朝的军人，实际上，你就是你们百户家里不用开工钱的农奴。”
二号麦那头沉默了。
“你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天黑了才拖着半条命回到那个漏风的破草屋里，你连饭都吃不饱，你哪来的精力和物资去拉拢同事？大家都在生死线上挣扎，谁有闲心跟你谈抱团取暖？”
赵书尧抛出更冰冷的现实。
“而且，你刚才说要给长官提建议，给他们带来好处，你知不知道，这些百户、千户，他们全都是世袭的。”
“他们在这个地方经营了几代人，有着自己几代交情的亲近人家，有着严密的家丁体系，你一个没有背景、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凭什么认为长官会去听你的建议？”
赵书尧停顿两秒。
“我现在就问你一个最核心的问题。”赵书尧目光透过屏幕，带着压迫感，“从一个普通的底层军户，到进入百户的眼里，被他看上，这个跨度，你打算怎么完成？”
赵书尧向后靠在椅背上，起步永远是最艰难的，从毫无资本的底层向上迈出那零到一的距离，在任何时代都是最容易让人粉身碎骨的关卡。
弹幕区开始疯狂涌动。
“这还不简单？小说里都写烂了，上山打猎啊！弄几张好皮子，或者打只野猪，直接送进百户的府里去孝敬他，伸手不打笑脸人，礼物送到了，关系自然就有了！”
“打猎太危险，可以提出做生意的方法啊，现代人那么多商业点子，随便弄个发明，跑去跟百户说，这能赚大钱。让他知道你的商业价值！”
“我觉得废那话干嘛，直接在卫所大比武的时候，用武力证明自己！把其他人全打趴下，百户肯定刮目相看，直接提拔当家丁！”
二号麦看着弹幕，似乎重新找到了底气。
“赵老师。”二号麦清了清嗓子，“我觉得弹幕里的老哥们说得对，文绉绉的建议可能长官听不进去，那我就用最直接的手段。”
二号麦的语气变得坚决。
“我自己想的是靠武力，既然是军队，总归是崇尚武力的，我现实中也有一把子力气，以前也练过散打，对于身体素质和近战搏斗，我还是非常自信的。”
二号麦想了想，考虑到刚才赵书尧提到的恶劣生存环境，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知道穿越过去的话，原主这具身体可能因为长期吃不饱饭，非常虚弱，但我绝对不会鲁莽，我一定先低调行事。我先不露锋芒，利用一切机会把身体养好。”
“等我把身体养壮实了，恢复了我现代的武力值，我再去百户面前展露身手，我就不信，大敌当前，长官会拒绝一个能打的猛将。”
赵书尧听完这番计划。
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赵书尧没有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笑声通过高级麦克风传到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
赵书尧摇着头，端起茶杯，看着屏幕。
“养好身体？”赵书尧笑着重复了这四个字，“辽东战神，你这句话，比你刚才说的所有话加起来还要有意思。”